第101章 青州番外(完)(2 / 2)

陸無憂輕聲道:“你當初在書院暗示心慕我的時候可沒這麼客氣。”

“我沒有……”賀蘭瓷聲音一提,又落了下去,“當初是我年少不知事,得罪你了。陸大人不計較我已經很感念了。”這已經是客氣得不能更客氣的說法。

他們並不真的相熟,也並不真的了解。

陸無憂想幫她是出於對故人的惻隱之心,然而賀蘭瓷卻毅然斬斷了這條牽連。

沒有交集,沒有了相熟的機會。

每一次見到她都更加疏遠,也真的就變成了兩個陌路人。

其父去益州赴任,賀蘭瓷也一並隨行。

那日恰巧陸無憂送同窗離京赴任,在上京的城門口,看見了賀蘭府陳舊的馬車,白衣美貌的姑娘掀開車簾向後回望。

陸無憂抬眼時,隻見她唇瓣翕動,不知說些什麼。

身後是見之驚呼的百姓。

賀蘭瓷低垂著長睫,把簾子放下,她甚至沒有去看身邊的馬車。

陸無憂也沒有,沒有再多看一眼。

隻是一瞬間,忽然覺得心臟揪痛……

***

有人推了推他,那張漂亮臉蛋湊得很近,纖長手指還在他眼前晃悠,低柔的聲音響起:“醒醒,彆在這裡睡,容易著涼……”

陸無憂怔了怔,抬起頭。

賀蘭瓷一過來,就發現陸無憂在院子裡撐著手臂睡覺,她不由擔心。

雖然他身子骨好,但一身熱汗就在冷風裡睡覺,還是不大妥當的吧……

賀蘭瓷琢磨著要是叫不醒他,就去屋裡拿個毯子過來,正想著,忽然身子一輕,隨後便被人緊緊抱住了,她一愣,很快放鬆身體,縮在陸無憂懷裡,道:“你抱我也不暖和啊。”

陸無憂緊抱著她,悶聲道:“怎麼會不暖和,你最暖和了。”

賀蘭瓷察覺到他語氣不對,詢問道:“練劍真這麼辛苦嗎……要不你跟你爹商量一下?”

她說完,就發現陸無憂在盯著她看,桃花眼一眨不眨,像是想把她盯出個窟窿來。

賀蘭瓷忍不住又道:“我說錯了嗎?”

陸無憂的麵容靜了片刻,終於還是緩緩笑起來,移開視線道:“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我運氣還挺不錯的。”

賀蘭瓷有點困惑他乾嘛突然說這個,但還是接道:“那是自然。”

父母恩愛,家境優渥,想習武就習武,想讀書就讀書,讀書還真的連中六元了。

確實運氣好到讓人覺得他很會投胎。

陸無憂微微搖頭道:“不是你的想那個……算了,我做了個夢,感覺有點糟,不過醒來的時候發現並非那樣,又覺得自己確實運氣不錯。”

賀蘭瓷奇道:“你夢到什麼了?”

陸無憂想了想道:“一個噩夢,不說也罷。”

他伸指輕撫著賀蘭瓷垂下的碎發,眼前這個與夢中已判若兩人,她眼中依舊有光,皓齒明眸,顧盼生輝,性子也越來越跳脫自然。

陸無憂差不多快忘了她謹慎不安時的模樣。

賀蘭瓷反手抱住他,白皙柔軟的手臂也在他身後收緊,音色溫柔,帶點哄意,她笑道:“夢而已,不用在意。不過夢到什麼,居然能讓你覺得有點糟……”

陸無憂張口便道:“大概就是再也親不到你。”

賀蘭瓷:“……?”

陸無憂繼續道:“抱不到你。”

賀蘭瓷:“……”

陸無憂歎氣道:“什麼也不能對你做了。”

賀蘭瓷分辨不出真假,無語了一會,把腦袋擱在陸無憂肩膀上,咬著下唇,克服羞赧,輕聲道:“現在……人不都是你的了麼?”

“……”

陸無憂側頭凝視著她:“你怎麼越來越像我了?”

“怪你。”

“……好吧,怪我。”

***

等了半個月都沒等到花未靈,覺得她可能暫時到不了了。

陸無憂忍無可忍,最終帶著賀蘭瓷搬了出去,另尋了地方下榻。

原本陸無憂還有所遮掩,不想讓公務上門打擾他父母,換了之後,當真是門庭若市,上門拜訪的,在門口逗留圍觀的,送禮的,臨街還有蹭著陸無憂的名氣擺攤賣東西的……讓當地府衙都不得不派人在門口維持秩序。

“來,六元燒餅!六元燒餅了啊!陸狀元小時候吃的,吃了你也能考狀元!”

“字帖,賣字帖了!陸狀元的字帖!還有剛中舉的賀蘭夫人的!兩本加在一起隻要三十文錢!買不了吃虧買不了上當!”

“最新的程文選啊,來看看看看……”

賀蘭瓷聽著叫賣聲,歎為觀止。

當然這都不及她見到那個修得無比氣魄的狀元牌坊來得驚訝。

這座修給陸無憂的狀元牌坊共五座衡門,其上的磚壁還刻了五副壁畫,分彆對應科舉的五個時期,恢弘大氣,立柱仿佛直入雲霄。

陸無憂直言道:“原本修得不大,我升官之後,那誰題了副楹聯,重新建的。”

賀蘭瓷驚道:“真沒僭越?”

陸無憂道:“當然不算。等你中了,可以再修一座。古有父子狀元牌坊,今修夫妻狀元牌坊。”

賀蘭瓷心頭一緊:“我回去看書了。”

陸無憂笑道:“江流書院的山長請我們過去,你不想回去看看嗎?”

賀蘭瓷掙紮。

陸無憂又道:“書院裡還有整理青州曆年考生鄉試和會試的精彩答卷,剛好過去可以住兩日,還有幾位致仕的大儒……”

賀蘭瓷瞬間心動:“那還是去吧。”

這一趟去陸無憂沒穿官服,不然看起來著實像是視察。

他換了一身江流書院的儒生青袍,賀蘭瓷許久沒看他這麼穿,書生裝襯得陸無憂格外氣質清雅,模樣既有青竹似的挺拔,亦有些許清貴疏離。

“我也幫你要了一身,你穿嗎?”

賀蘭瓷自然不會婉拒。

就是穿上之後,她攬鏡一看,又去看陸無憂,忍不住道:“怎麼有點舊日重回的感覺。”

陸無憂斜眼道:“這不是刻意為之。”

“嗯?”

陸無憂洋洋灑灑道:“彌補一下舊日遺憾,沒在青州就跟你把婚約定下來,是我的過失。”

賀蘭瓷很不客氣道:“彆事後諸葛亮了,你那時才不想娶我呢。”

陸無憂卻輕聲道:“所以不是遺憾麼。”

不過,實際上就算身著便服去也沒有太大區彆,賀蘭瓷和陸無憂剛下馬車,就被裡三層外三層圍滿了。

得到消息的書院弟子早早等在門口,和賀蘭瓷在晃州辦的小書院不同,江流書院在青州數一數二,講堂、書齋、經堂、文廟一樣不缺,弟子足有數千人,占地也有一坊,堪比氣派的王府了。

山長親自來迎,還有當年教過他們的夫子。

接下來的流程就是很熟悉的,雙方互相寒暄恭維,山長還叫人取了筆墨讓陸無憂和賀蘭瓷都留了墨寶。

賀蘭瓷提著筆道:“但我還沒考會試……”

山長笑眯眯道:“無妨,你是本院的女弟子,也是第一個中舉的女弟子,自然同樣意義非凡。書院裡不少女弟子也想去女科試試,可惜青州尚未開女科……”話語裡頗有些遺憾。

陸無憂會意接口:“山長不必遺憾,青州學風甚盛,將來也會考慮在青州開的。”

兩人跟著山長遊遍了書院,陸無憂又大筆一揮,出資給書院再新建兩座講堂,之後便提出想和賀蘭瓷單獨逛逛。

山長走後,倒是陸無憂的夫子叫住了他:“陸……”

這位中年人猶豫著不知該叫什麼。

陸無憂先笑道:“恩師還是叫我霽安吧,這字還是當年您取的。”

他的夫子這才笑了道:“霽安你如今貴為宗伯,老夫都有點不敢認了。這句恩師老夫是不敢當,不過,你似仍是當初的少年人。”

等人走後,賀蘭瓷才問道:“這是給你送‘和光同塵’四個字的業師嗎?”

陸無憂頷首道:“是他,你還記得?”

賀蘭瓷有樣學樣道:“我記性又不差,更何況是關於你的。”

陸無憂一頓,忍不住笑。

賀蘭瓷道:“早知道的話,我也上去謝兩句了。”

“謝什麼?”

“他把你教好了,我當然要謝他。”

陸無憂抬眼看她道:“我本來也不差。”

“好了,彆跟我鬥嘴了。”賀蘭瓷轉口道,“說起來,還沒問過為什麼要給你取字‘霽安’?”

“無憂嘛,無有憂患,心境平和。霽,雨止也,雲銷雨霽,怒氣消散。雖然實質上我覺得可能是……”陸無憂,“他希望我心境開闊,亦希望我能讓朝堂光風霽月,以安天下。”*

賀蘭瓷不由道:“你恩師倒是很敢想。”

“你呢?”

“嗯?”

陸無憂問道:“要不要也起個字?瓷字不好,太易碎了。”

賀蘭瓷思忖道:“那叫什麼?賀蘭堅?”

陸無憂:“……?”

賀蘭瓷一笑道:“慢慢想吧。”

兩人十分輕鬆地在書院裡走著,因為被叮囑過不許打擾,書院弟子們也都不敢貿然上前。

隻能看著眼前一襲天青瀾衫俊逸出塵的男子,和身側同樣一身天青儒衫長發垂及腰際,姿容清絕的美貌女子並肩而行。

似乎塵世都在這一刻定格。

賀蘭瓷輕撫著書院的廊柱,聽著堂內稚嫩的朗朗讀書聲,一切都顯得熟悉又陌生,恍惚間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她還是江流書院的女弟子,而陸無憂也還是那個跟她不對付的男弟子。

陸無憂不緊不慢跟著她,道:“不急,要待好幾天呢,你可以慢慢逛。”

賀蘭瓷還在回味,被他打斷,不由道:“你能不能先讓我懷念一下。”

陸無憂笑道:“薑小姐可著實是要求頗多,連陸某說話都不許了。”

嗯?

他入戲還挺快。

賀蘭瓷配合道:“陸公子哪的話,你想說便說,何必誣賴我,我又沒堵著你的嘴。”

陸無憂漫聲道:“那薑小姐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就是……”賀蘭瓷側過身來,眸光溫柔地看向他,語氣若無其事道,“陸無憂,我喜歡你。”

“……???”

陸無憂怔住。

“瓷瓷,你再說一遍——”

賀蘭瓷腳步輕快,帶著狡黠的笑意道:“不說了,走了。”

【青州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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