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你們……”
智上芽衣與中原中也的出現太過突然, 沢田綱吉怔怔地看著他們,竟一時說不出話來,連帶著, 纏在怪物身上的力道都鬆了幾分。
銀發少女望了眼一片狼藉的病房,以及病床上堪稱26 的血糊糊馬賽克, 表情有點難以描述。
她看向沢田綱吉,張了張口正打算說什麼,
下一秒,芽衣突然臉色一變,想也不想地抬腳, 將綱吉懷裡的巨鷹踢飛出去。
詭異的是, 體型巨大的怪異竟然就這麼輕而易舉的, 被銀發少女單腳踢飛, 砸落在牆角, 發出軟綿綿的噗嘰聲——
一點也不像是巨怪該有的動靜。
沢田綱吉呆滯的看著角落癱軟的黑鷹,還未醒過神來, 就感到脖子一緊,自己居然被智上芽衣拎著後衣領, 整個提了起來!
“沒時間解釋了, 中也, 我們走!”
芽衣左手抱起沢田綱吉的腰,跟挎麻袋似的, 把小孩提溜在腰側拔腿就跑。
赭色大貓緊隨其後。
一開始沢田綱吉還沒有反應,直到他看見自己被帶出了病房, 距離死去的母親和那頭怪物越來越遠, 才瘋狂掙紮了起來,
“你要乾什麼, 放開我!我要殺了那頭怪物,放開我!”
“殺了它,就憑你的小水果刀?”
智上芽衣一邊跑一邊厲聲說道,“沢田綱吉,你給我睜開眼睛好好看看!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銀發少女的話語如震耳的落雷,在男孩的耳邊轟然乍響,沢田綱吉瞪大了雙眼。
在他定睛的注視下,棉布似癱軟在牆角根的黑色巨鷹體型逐漸縮小,最終變成了一張單薄的床單。
原來,在那以前,沢田綱吉用四肢絞住的,隻不過是三號利用幻境所變化的床單。
如果不是智上芽衣打落了男孩手裡的武器,那一刀紮下去,死的就是沢田綱吉自己!
“沢田綱吉,那東西可是七大不可思議之三的【鏡中地獄】,它比你想象得更狡猾,如果真這麼簡單就被你抓在手裡,那些除妖師也不用混了!”
“從你打算下手開始,它就已經提前布好了殺局!”
芽衣與中也的速度很快,說話間,他們已經跑出了病房區,將怪異遠遠甩在了身後。
但是危險並沒有解除。
意識到計謀被拆穿怪物憤怒地張開了肉翅,它仰天呼唳,如同一頭真正的怪獸降臨在了人世。
醫院的建築玩具似的被踩踏,巨大的黑色翅膀遮蔽了頭頂的大半個天空,人群的尖叫聲此起彼伏,不斷有人從坍塌一半的醫院出口呼救著跑出。
然而還沒衝出幾米,他們就被襲來的翅膀攔下。
與怪異相比,這些人渺小得就如同碗裡的肉絲,被巨鷹的肉翅“舀滿勺子”,咕咚一聲落入怪物的口腔,連尖叫都來不及,就被咬斷了脊柱,吞入胃袋。
鮮血如注,似大雨淅瀝瀝灑下。
一根斷裂的人手飛出,砸在了芽衣他們的腳邊。
沢田綱吉驚駭地看著地上的斷手,突然喉嚨一動,一陣惡心湧了上來。
在棕發男孩看不到的視線死角中,某個銀發少女抽了抽嘴角,擠眉弄眼地看向身邊的赭色大貓。
【喂,中也,這個場麵是不是太大了啊!我收不住啊!】
中原中也瞥了眼芽衣,貓瞳裡同樣藏著崩潰:【……收不住也給我挺著!你以為這都是誰的錯?非要玩什麼‘震撼教育’?!】
此時的赭發大貓簡直想要罵人。
如果不是還顧忌到彭格列小鬼還在場,剛上任編劇的中原中也先生已經摔筆,當場把三號從天上拽下來,抓成一頭禿禿鳥。
讓你不按劇本演!讓你擅自加戲!
智上芽衣心虛地移開眼睛:【我……我怎麼知道那頭傻鳥這麼喜歡給自己加戲啊……】
【總而言之……】
中也貓深呼吸,勉強壓下心頭翻滾的“編劇怒火”,維持著冷酷貓貓臉,看向芽衣,
【接下來就看這個小鬼的了,不是經常有這種劇情嗎,主人公在危機關頭放下了心中的隔閡,與自己達成和解,戰勝惡魔的故事。】
【你的意思是?】
芽衣的雙眼一亮,似乎猜到了什麼。
一人一貓在無聲交流中,沢田綱吉終忍耐到了極限,他掙脫了芽衣的手臂,連滾帶爬地衝到旁邊埋頭吐了起來。
好可怕……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隻是想要就媽媽而已,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棕發男孩顫抖地捂住了耳朵。
無辜死去的人的呼救與嚎叫在耳畔回響,仿佛利刃,一寸寸淩遲著他的罪惡感。
“我錯了嗎?是我做錯了嗎?”
是他不該反抗,不該使用力量爭取更好的處境?
還是他不該天真的以為,與怪異做交易,可以全身而退,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
可是憑什麼啊?憑什麼啊!
“我隻是、我隻是想要保護媽媽而已啊!”
沢田綱吉抓著頭發,痛苦的大喊。
吞噬人類的怪異轉過了頭,它“嘿”地咧開尖齒,朝著沢田綱吉的方向輕輕一揮。
白色傀儡無聲地從綱吉腳下的土裡鑽出,舉起手裡的剪刀狠狠刺下。
沢田綱吉抬起頭,慢半拍地望著刺來的利器,不躲也不反抗。
“啊,你確實錯了,沢田綱吉。”
一個身影擋在了小綱吉的麵前,將迎麵而來的傀儡斬為兩半。
棕發男孩的凝滯的瞳孔一動,望向了身前的人。
智上芽衣背對著綱吉,將刀刃上的黑色血液甩落。
她沒有回頭去看身後的男孩,但她斬釘截鐵的話語,卻被風一字不落地送到了沢田綱吉的耳邊,
“你確實錯了,沢田綱吉。”
“但是你錯的,不是此刻痛苦的心情,因為那恰恰是你還好好活著的證明,反抗也好,爭取也好,那都是你從心底迸發出的火花與意誌,誰也沒有資格否定它們的價值。”
“但是——!”
銀發少女突然拔高了音量,溫和的聲線變得嚴厲,
“沢田綱吉,你還不明白嗎,在你反抗的過程中,你把重要的東西拋棄掉了啊!懦弱、膽小、猶豫、害怕,那從來就不是沒有用的東西!”
“它根植於我們的血脈,隨我們打磨,隨我們成長,可能一開始你覺得它是粘在身上的爛泥巴,但是當你背負著它們往前走,總有一天,你會發現,泥巴也會乾燥掉落的,
而隨後出現的,卻是你一生為之驕傲的寶藏。”
“因為,這就是「人 」啊,小綱吉。”
芽衣說著,微微轉過臉,在沢田綱吉呆愣的目光中提起嘴角,溫柔的笑道,
“人就該以這份不完美為跳板,跳得更高才行。”(1)
沢田綱吉:“……”
棕發男孩呆愣地注視少女,透明的淚水從他早已乾涸的眼眶中再次湧出,沿著眼角噗嚕嚕的落下。
他大哭地用手擦著眼睛,但掉下的液體卻越來越多,怎麼也控製不住,
“但是已經遲了啊!媽媽她……她已經……”
沢田綱吉哽咽著,眼神痛苦而悔恨。
然而智上芽衣卻揚起了嘴角,輕聲說道,“誰告訴你,奈奈媽媽已經死了?”
“……!!”
綱吉的哽咽聲頓住了,他驚愕地望著芽衣,眼中流露出一絲惶恐的期盼。
芽衣轉身,將臟兮兮跪坐在地上的男孩拉了起來,“你有一個很出色的母親,小綱吉。”
“看到了嗎?那裡。”
智上芽衣抬起手,指向並盛醫院上空肆虐的怪鳥。
沢田綱吉低頭用力蹭乾淚水,順著少女指著的方向看去——
棕發男孩發現了,在那頭怪鳥的胸口的位置,正有一個類似傷口的疤痕往外滴落著鮮血,而那其中,有一個羽毛般的磷光附著在傷口上,如同微弱的螢火,在靜靜燃燒。
少女的話清晰傳來,重新點燃了綱吉心底的希望。
“人的靈魂並沒有那麼容易消散,或許是沢田太太的某種執念或眷念,使她還在三號的體內掙紮,她的意誌如同鑽石——”
“小綱吉,你的媽媽正在等你。”
“媽媽……”
沢田綱吉雙唇囁喏,他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抹微弱的螢火,半息之後,他用力拍了拍臉頰,雙目堅定地看向芽衣,
“請告訴我吧,姐姐,我該怎麼做?”
……姐、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