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漸斜,牆角不知名的蟲鳴聲也歸於安靜。(搜索每天得最快最好的更新網)
寧靜之中, 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有人從房間裡出來。
到門口, 腳步一頓, 隨即退出來,關上房門。
腳步聲一路往外,經過懶洋洋靠在廊前柱子上的人麵前時, 也沒有半分停留,走下台階——
“不知道皇上深更半夜到我這兒小破地方來是有何吩咐?”
一個聲音自身後響起。
晏煦站直身體。
看著院中的身影停下, 沒有回頭, 隻是答非所問道:“什麼時候走?”
晏煦目光深深地看著那抹背影,“這個就不勞皇上您費心了。”
又道:“皇上近來煩心事應該已經夠多了。明王回京, 如果沒記錯,明王從小也是養在太後身邊的,也算得上是半個兒子。當年譽王府一案, 明王被先皇扔去通州,這一走多年,這要不是王相百般波折把人找回來,都快要忘了還有一位皇子。”
他的話似乎被全人當了耳旁風,院中的人開口又是毫不相乾的事情, “你們現在走,估計要到初冬才到漠北。深秋多雨。她來上京之後,怕打雷, 雷雨天的時候不要讓她一個人待著。還有……”
話說一半, 停下, 片刻之後,“其他的,你應該都知道。”
晏煦冷笑,“這話說的,不知道還以為是在托孤呢。放心,離開這裡,她會活得開開心心的。”
“……那就最好不過。”
這一句聲音太輕,晏煦有些沒有聽清。
下一刻人已經繼續往外走。
見狀,晏煦不再拐彎抹角,“那天在禦書房外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視線中的人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連頭也沒有回,重複了那天的一句話,“秋獵之前帶她離開上京。”
“如果她沒有忘記一切呢?”晏煦突然開口。
身形猛然頓住。
晏煦繼續道:“如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你會怎麼選?”
如果沒有過那些生離死彆,陪著他登上寶座的人是阿梨,事到如今,他會怎麼選?
明白過來,他說的“如果”真的隻是如果。
“世上沒有如果這種事。”蕭天淩回答。
聽到他的回答,晏煦難掩失望,第一次開口覺得艱難,“……難道自從她嫁給你,你就是這樣一幅高高在上的樣子嗎?所有的事,隻有結果,沒有原因?”
月影之下,有人後背僵直。
晏煦輕聲笑,可是卻比哭還難看。
“阿梨很小的時候,就沒了娘親,但是在家的時候從來沒有受過一點委屈,因為害怕彆人對她的一點好就讓她心動。我們視若珍寶的人,怎麼能被彆人一點小恩小惠就拐走?她說一定會找到天底下最好的那個人。”
一頓,“然後,她找了你。”
蕭天淩喉間發緊。
晏煦本不想說這些。
他們晏家的人拿得起放得下,自己選的自己擔,不是那種哭哭啼啼,糾纏不清的人。
可是看到眼前的人一副字字句句都是“無可奉告”的態度,想起從流螢口中知道的那些事,想到今天在凝香館,她看著台上默默流淚的樣子,想起她每次寄回來的家書,寫的那些關於這個人的事,突然就很想知道,在她心裡的那個人,把她究竟是放在什麼地方。
現在一看,忘記並不是什麼壞事。
晏煦背過身,“我會帶她回漠北的,有生之年,不會踏入上京一步,希望你也不要再出現在她麵前。不然下次我就沒有這麼客氣了。”
*
花園裡的秋千架,在月色下,拉出長長的影子,跟一道人影重合。
那人躬身站著,手摁在胸口,片刻後,手用力攥緊衣服,冷白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似乎在極力忍耐身體裡的痛。
“啊……”
緊咬的齒間溢出一聲低吼。
眼前是一個人的笑,一個人的撒嬌,一個人的擁抱。
沁寧曾經說,這個世上隻有一個人叫他的名字的時候,都像是在說,“我喜歡你啊”。
可是……這個人被他弄丟了。
她不記得他。
他恨她。
她喜歡的……不再是他。
扭頭看向旁邊的秋千。
記得很久之前她纏著他,要他給她做秋千。因為太忙,所以隻能晚上。
那天晚上迎霜院到處都亮著燈,院子裡隻有他跟她。
初夏的風吹過,溫和怡人。夜裡安靜得隻有叮叮哐哐的聲音,她坐在一旁幫他遞東西。快做完的時候,她突然靠過來,頭枕在他臂彎,蹭了蹭,然後轉過臉衝他甜甜地笑,眼裡閃著光,什麼都沒有說,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眼眶濕潤,仰頭闔眼,掩蓋住了所有情緒。在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上,有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
*
晏梨睡得迷迷糊糊,緩緩睜眼,一張臉就在自己麵前,猛地一驚,陡然清醒。
嚇得險些坐起來,不過轉瞬看清人,人軟下去。
“醒了?”晏煦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看他笑成這樣,晏梨不由問:“怎麼了?”
晏煦笑容不減,搖搖頭,伸手去摸她的額頭,不燙了,鬆口氣。
晏梨這才想起,昨天她好像在凝香館暈倒了,可是為什麼會暈倒一點記憶也沒有了。
見她皺眉,晏煦就猜到她在想什麼,“彆胡思亂想。你就是聞不慣那裡麵的香氣,大夫來看過,說什麼事。”
關於蕭天淩的一切,晏煦隻字未提。
腳步聲從門外進來,流螢端著東西出現。
見到晏梨醒過來,欣喜,“小姐,你醒了?好點了嗎?”
晏梨點點頭,不過隨即注意到流螢手裡的東西。
碟子裡放著幾個橘子。
腦子裡有什麼一閃而過,下意識看向床邊的小幾,空空如也。
注意到她的目光,晏煦暗自為自己的英明抉擇感到慶幸,還好他昨晚就把東西給扔了。
不過下一刻卻聽她問:“流螢,這橘子是從哪兒來的?”
晏煦一回頭,看到流螢手裡的橘子,“…………”
流螢看兩個人表情都不太對勁,懵了會兒,“剛買回來的,我嘗過一個,酸甜的。小姐你不是最喜歡吃酸甜的橘子了嗎,就拿了些過來。”
模糊記憶拚湊完整,晏梨急聲問:“驚塵昨天晚上是不是來過?”
“驚塵?”流螢茫然。
“小姐,昨天晚上沒有任何人來過啊。”
她知道是有人救了她家小姐,但隻知道姓林,不知道具體叫什麼。
不過晏煦是知道的,聽到她這話,怔了一瞬。
隨即明白過來,心裡霎時說不出痛快。
想著她把人認錯時,蕭天淩的表情,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
聽著流螢的話,晏梨愣了。
怎麼會?
她分明記得,她昨天晚上看到了驚塵的。
“怎麼會沒有人?我……我還跟他說話來著……”向晏煦求助。
這裡的風吹草動,應該瞞不過他的眼睛才對。
晏煦摸摸她的頭,安慰,“昨天你一直在發燒,估計是做夢了。不過你要是想見他,我讓人去請他來見你就是,或者,直接讓他跟我們去漠北也行。”
晏梨神色黯淡下來。
原來隻是自己的一個夢嗎?
晏煦的目光在她臉上逡巡,“阿梨,你是喜歡他嗎?”
晏梨微怔。
“喜歡?”
聽她一反問,晏煦不禁歎氣,話頭一轉,“他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剛好有些東西要給他送過去,算是謝禮。你要寫信或者帶話給他嗎?”
*
“小姐,你在想什麼?”
看著人吃完早飯之後,坐在窗邊呆呆了坐了一個時辰了,流螢忍不住開口問。
晏梨回神,“流螢,昨天那個凝香館,我們以前真的從來沒有去過嗎?”
“沒有啊。”
不知道她為什麼三番五次地問起這個,流螢好奇,“小姐,是覺得哪裡不對嗎?”
“我隻是覺得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