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雲歸割了塊新的布條,覆住他上臂的血窟窿:“不知道,至今這場大災難的起因都是個謎。可能是人族做了什麼事情觸怒上天,所以天才會降下懲罰吧。”
江少辭有點明白為什麼這一代的年輕人尤其差了。江少辭詢問:“如果天地間充盈著魔氣,那你們如何修煉?”
“靠結界啊。”牧雲歸手上動作不停,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外麵,說道,“天絕島外環繞著結界,可以將靈氣關在島內,但是區域有限。內海還算和平的,外海沒有結界阻攔,處處都是魔氣,魔獸愈發凶猛殘暴,三級、四級的高階魔獸隨處可見。島上除了少數幾位長老,其餘人根本不敢去外海。所以天絕島上沒有外人,所有人都姓東方、南宮、西門、北郭,分屬四大家族。十九年前我母親是第一個活著登上天絕島的外人,你是第二個。”
這也是牧雲歸聽到江少辭的名字時,一下子就辨認出他不是本地人的原因。
牧雲歸的話和江少辭的猜測一樣,江少辭默然不語,過了一會,他不耐煩地挑眉:“死不了,彆包了。”
“不能馬虎。”牧雲歸用力把他拉住,認真道,“我們出去時要經過漩渦,不知道要在水裡泡多久。如果不好好處理,傷口會發炎,甚至會引來更多魔獸。”
江少辭隻能停住,忍耐地看著自己胳膊被纏得又醜又蠢,牧雲歸甚至在繃帶外打了一個蝴蝶結。江少辭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大丈夫能屈能伸,為了報仇,暫且忍一會。
反正之後他會殺了她。不會有人知道江少辭身上出現過蝴蝶結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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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雲歸本來擔心她被暗流卷到非常遙遠的地方,但出了山洞後,發現他們就在祈仙島。
牧雲歸意外了一瞬,霎間高興起來,踮起腳尖給江少辭指自己家的方向:“看,那就是我家。”
麵前是一灣深藍的水,海對岸,星星點點的亮光散布在島嶼上。外層水波一樣的巨大結界環島而立,不時有魔獸撞在結界上,在夜色裡發出砰砰重響。再後麵,是漆黑的夜幕,繁密的星辰。
島上的人顯然已經習慣了這種聲音,家家戶戶安靜如初,壓根沒有人出來查看。夜色裡,隱約有一些亮點在高空中閃爍,散發著和江少辭認知中的修仙界截然不同的緊繃氣息。
這是一個常年備戰的地方才會有的氛圍。
一萬年過去,世界天翻地覆。修士從世界頂端墜落,成了新霸主的食物。
江少辭在這裡沉睡了一萬年,今日才有機會仔細打量這個地方。天絕島呈環形,外麵是深不見底的海洋,也就是牧雲歸口中的外海;裡麵是一灣內海,雖然和外麵的海連通,但是已經平靜了太多。內海中央是祈仙島,江少辭和牧雲歸所在的地方,就是祈仙島岩石下一個幽暗僻靜的石洞。
江少辭隻粗淺掃了一眼,就辨認出島上地勢按陣法分布,恰巧島民都是四個姓,聚居位置分彆依東南西北排布。江少辭冷笑,什麼南宮、東方、西門、北郭,這分明是建島的人為了方便管理,按陣法方位給他們取的姓。所謂的四大家族根本不是島民,而是留在天絕島上,專門看守、鎮壓江少辭的獄卒。
天絕島,便是天之儘頭,海之絕境。
江少辭唇邊掛著冰冷的笑意,然而牧雲歸沒有注意到江少辭的異狀,她在認真尋找回家的路:“已經到宵禁時間了,飛舟恐怕停運了。船還有嗎?”
江少辭瞥了牧雲歸一眼,皺眉:“你在念叨什麼?”
“回家啊。”牧雲歸歎氣,道,“罷了,先去碼頭碰碰運氣吧。”
江少辭詫異地看著她:“為什麼不禦劍飛行?”
牧雲歸眉毛一抽,霎間以一種看保護動物的眼神望向江少辭:“禦劍飛行?都什麼年代了,誰還用這麼老土的趕路辦法。”
江少辭梗住,良久,不可置信地反問:“老土?”
“靈氣珍貴,一絲一毫都不能浪費。何況海底、天空、密林中都是魔獸,禦劍飛行簡直就是給它們送餐。有更安全又更省錢的船舟,為什麼要自己飛。”牧雲歸說著對江少辭招手,笑道,“走吧,我們去碼頭。”
江少辭盯著前方少女燦爛的笑臉,不明白她剛死裡逃生,到底有什麼可笑。不對,她現在身邊跟著他,或許還沒有成功逃生。
牧雲歸見他不動,上前拉著他:“快走,再不走真的要停船了。”
江少辭被拽著走,心想,這個時代可能真的變了。
天醒四千年,修仙界百家爭鳴,道法昌盛,天下萬物都是人類的修煉資源;啟元四千年,靈氣枯竭,妖魔橫行,人類和其他生物的地位對調,人成了後者的食物。
這個時代還盛產傻白甜,傻白甜膽子甚大,敢說他老土。
南宮玄眼睛盯著江少辭,問:“雲兒,這是誰?”
江少辭聽到這個稱呼,眉尖動了動。他回頭看向牧雲歸,眼神中似笑非笑:“看來你們有話要說,我先進去?”
江少辭說著作勢要騰地方,牧雲歸拉住他,輕聲說:“這是我昨日落海時遇到的人,江少辭;這是我學堂裡的師兄,南宮玄。我和師兄君子之交,沒什麼話不能聽,就在這裡說吧。”
牧雲歸輕輕攔了一下,江少辭就順勢釘在地上,真的不走了。南宮玄又打量了江少辭一眼,眉間微微攏起。他沒聽說過江少辭這個名字,他記憶中姓江的,唯有一人。
南宮玄想起那個人,自己都覺得可笑。荒謬,那個人已經死去一萬年了,而且江子諭是仙界大陸上人人歎服的天才,才十九歲就修到開陽境,天資一騎絕塵。這樣風雲際會的人物,怎麼會和麵前這個沒有靈氣、沒有修為,除了臉一無是處的少年產生關係。
南宮玄最後掃了江少辭一眼,收回視線,一心望著牧雲歸:“聽說你昨日落海了,你有沒有受傷?”
“我沒事。”牧雲歸冷冷淡淡說,“多謝南宮師兄關心。南宮師兄大病初愈,我們這裡風大,不敢久留師兄,南宮師兄請回吧。”
南宮玄皺眉,重生後,牧雲歸怎麼和他生疏了許多?南宮玄依然好聲好氣,這是他前世哪怕麵對最得寵的後宮時,都未曾有過的耐心:“天絕島外危險重重,暗礁遍地,普通人根本找不到天絕島。你一個獨居少女,還是少和來路不明的人接觸。”
南宮玄一副管教的口吻,牧雲歸心中頓生不悅,她飛快瞥向江少辭,發現這個人毫無自覺,反而唇邊噙笑,眸光晶亮,看好戲般注視著這一切。牧雲歸越發尷尬,她冷了語氣,肅然說:“多謝師兄關心,但我已經及笄,有權力決定自己做什麼,不需要外人指導。而且,師兄已經和東方師妹訂婚,單獨來我們家恐怕會惹外人閒話。以後,師兄就不要來了,有什麼事托東方師妹轉述給我就好。”
南宮玄皺眉,沉著臉問:“雲兒,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人和你說了什麼?”
南宮玄無法想象,他記憶中溫柔靈巧的牧雲歸怎麼會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牧雲歸聽到南宮玄的回答,越發生氣了。
牧雲歸原本來顧忌著童年情誼,此刻,她徹底冷下臉,認認真真說道:“南宮師兄,請你自重。你已有婚約在身,你這樣的行為隻會讓我和東方師妹難堪。我叫牧雲歸,請你喚我名字,勿要自作主張。我也沒有開玩笑,以後若有什麼事,南宮師兄在學堂說就好,不要再私下找我了。”
說完,牧雲歸拽了拽江少辭的手,回頭說:“我們走吧。”
江少辭含笑看著這一幕,他劍眉星目,眼尾上挑,那雙眼睛本就顯得淩厲灼人,現在裡麵浸潤了笑意,越發燦爛的如星河辰光。江少辭點點頭,眼珠子輕輕瞥了南宮玄一眼,如矜貴的貓般高傲倦怠,擦肩而過。
牧雲歸打開家門,當著南宮玄的麵合上。門縫閉合前,南宮玄看到那個少年倚在柱子上,環臂看著他。察覺到南宮玄的視線,他還偏頭,微微笑了笑。
隨即,木門閉合,麵前隻餘一片漆黑。
南宮玄拳頭握了又鬆,最終還是止步於此,沒有強行闖進去。牧雲歸不知道聽到了什麼,對他有誤會,她雖然溫柔和善,但主見極強,並不是由人搓扁揉圓的性格。南宮玄若是強闖進去,恐怕會引得她愈發反感。
南宮玄猜測牧雲歸的態度多半和東方漓有關係,重來一次,南宮玄隻想把最好的東西捧給白月光,但退婚肯定不行。在無極派和雲水閣的修仙者到來之前,他必須留在天絕島,他的嫡母還在虎視眈眈,南宮玄要想立足,絕不能得罪東方家。
所以,這個婚約隻能東方家能退。東方家解除婚約那是應該,如果東方漓不願意退婚,南宮玄也該感恩戴德地受著,絕沒有他拒絕東方大小姐的道理。南宮玄歎氣,先讓牧雲歸散一散氣吧,等離開天絕島後,他再和她解釋。
這段時間,就暫時如牧雲歸所願,保持距離。
剛剛重生,他就又要委屈白月光,南宮玄心中頗為疼惜。但他並沒有多麼擔心,畢竟他和牧雲歸是青梅竹馬,多年的情誼豈是說散就能散的。至於那個叫江少辭的少年,南宮玄更是完全不放在心上,隻是一個徒有皮囊的繡花枕頭罷了。南宮玄當過強者,在他眼裡,權勢和力量才是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東西,他本能對漂亮的少年不屑一顧。
但心裡不爽還是有的。他都捧在手心不忍褻瀆的白月光,現在卻被一個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少年捷足先登,住進牧雲歸家裡,剛才還挑釁他。南宮玄如何能忍?
南宮玄眯眼,暗暗盤算找什麼機會,解決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牧雲歸關上大門後,臉依然是冷的。江少辭靠在旁邊的柱子上,好整以暇地看她:“他就是你說的南宮玄?”
牧雲歸不知道一起長大的同伴怎麼會變成這樣,她心情不善,冷冷應了一聲,轉身走了。江少辭目送牧雲歸遠去,他輕輕瞥了眼大門,隔著厚重的寒杉木板,江少辭幾乎都能勾勒出來,南宮玄站在門後的位置,不懷好意地瞪著他。
牧笳身體不好,自然對女兒的安全格外上心,大門用的是專門隔絕神識的寒杉木,圍牆也是堅固絕靈的鐵鬆,牆內牆外都設了嚴密的禁製,若有人想闖進來,必會觸發警報。
江少辭仿佛透過木門,和後麵那個人對視。片刻後,他輕笑一聲,站直身體,往屋裡走去。
他原本以為是牧雲歸求而不得,現在看來,他的猜測出現了極大偏差。而且,南宮玄身上有時光回溯的氣息。
這種六星以上才能發動的高階禁術,為什麼會出現在一個孤島年輕人身上?
這個島越來越有意思了。
江少辭取了盒甜食,靠在窗戶上,看著牧雲歸在自己的房間裡乒乒乓乓放東西。他挖了一勺,放進自己嘴裡,問:“好大的氣,你就這麼沒出息,一心受困於情?”
“少亂說。”牧雲歸抬頭,用力瞪了他一眼,本著臉道,“我和他隻是同門之誼,除此之外,再無其他乾係。”
江少辭其實是信的,但是他這段時間要待在牧家,牧雲歸和其他人的聯係越少越好。他點點頭,再一次提醒牧雲歸:“這再好不過。大道無情,不可分心,這條路隻容得下一個人走。我知道的有道侶的人,最後沒一個有好下場。”
說到後麵,他嘴邊勾起一縷笑,語氣中似有嘲諷。牧雲歸遠遠看著江少辭,總覺得他這句話意有所指。
牧雲歸問:“你有過道侶嗎,為什麼很有感慨的樣子?”
江少辭冷笑一聲,嘴角雖然在笑,但眼睛冰冷幽深,仿佛隱藏著萬千寒箭:“沒有。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
牧雲歸默默看著他,他一邊挖甜食一邊說這些陰惻惻的話,看起來非常割裂。
牧雲歸沒有再問,她悠悠歎了一聲,說:“我知道。我娘也說,情愛如荊棘,心不動則不傷,心若動則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我並不是為了南宮玄傷心,我憂心的,另有其事。”
“哦?”江少辭咬了一口甜膩膩的糖霜,問,“怎麼回事?”
牧雲歸又歎氣,她少有這麼低落的時候,但今天一天,她歎的氣比往常一個月都多:“今年島上恢複了大比,報名費非常高昂。我在愁怎麼湊報名費。”
江少辭沒有體驗過這種煩惱,任何比賽隻有彆人求著他去的,從沒有他想去卻被門檻攔住的。也是牧雲歸說,江少辭才知道,原來報名還需要費用。
江少辭問:“獎品是什麼?”
如果獎品值錢,試一把無妨;如果獎品不值錢,那白費這功夫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