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生門》、《舞姬》、《人間失格》、《金色夜叉》……
芥川龍之介、森鷗外、太宰治、尾崎紅葉……
金田一京助默念著書架上的書名和作家,他自認為讀過很多書,對於文學界的大小作家都略知一二,可這些書名和作家他竟然都從未聽聞陌生之極,而僅有的帶給他一點熟悉感的……
——《一握砂》,石川啄木。
這個名字叫他覺得有些說不出的親切,仿佛他有位朋友就叫這個名字似的,可是當他想要去思考是自己的哪位朋友居然與作家同名時,那一點熟悉感又像魚兒一樣從他指縫間遊走了,似乎那種熟悉感隻是他的錯覺。
這個作家的名字他分明就是第一次見到,陌生人的名字罷了。
金田一京助想著,取下了書架上的那本《一握砂》,翻開細細了起來。一開始他並未對作品的質量抱有什麼期待——他連半點名聲都沒有聽到過的作家,水平八成差強人意,隻希望不要太過糟糕就行。
但隻讀完《一握砂》開頭的第一首短歌,他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
何止是不太糟糕,他手上捧著的分明是一冊才華橫溢令人歎服的傑作,那流淌於短短幾行文字間的秀麗才氣,是天才所獨有的光輝閃耀。
金田一京助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驚歎聲,如同找到了寶藏的孩子似的想叫石川啄木和北原白秋一起來讀。北原白秋正拿著一本《羅生門》看得入神,嘴裡應著“馬上、馬上”,腳下卻一動不動。
北原肯定也是讀到了一本好書吧。金田一京助這麼想著,便不再去打擾他,隻把《一握砂》給走過來的石川啄木一起看,石川啄木手上拿著一本《山羊之歌》,笑著遞給他道:“這本也不錯。”
織田作之助坐在收銀台後麵,看著登記為“石川啄木”的客人毫無異色地接過【石川啄木】的詩集,不禁在心裡感歎起二葉亭鳴所謂的“小技巧”實在是過於謙虛了。
書店開業之前,他曾經問過二葉亭鳴這些書的事情,作為目前跟二葉亭鳴認識最久的人,織田作之助大概對這些書的來曆有些猜測,自然知道此作家非彼人,當初二葉亭鳴釣他上鉤的夏目漱石也不是他知道的夏目漱石。
織田作之助是不在意作家織田作之助的被彆人讀去,最多會想想若是以後自己也出版了,被發現跟其他作家重名就有點尷尬了之類的小事,但誰也不敢說書店這麼多作家裡有沒有哪位與高官權貴或什麼危險人物同名。
書是太過私密性的東西,隻要讀過就知道這樣的同名絕非巧合,稍不小心就會惹禍上門。
織田作之助已經金盆洗手了,他未來隻想過平靜的家生活。
對於他的擔憂,二葉亭鳴輕鬆地安慰他道:“放心,我用了點小技巧遮掩,不會被注意到的。”
由“書”所主導的感知混淆加記憶修正,足夠讓人忽略作品和作家過於巧合的同名問題,哪怕王爾德讀了【王爾德】寫的《道林格雷的畫像》,海涅念誦著【海涅】書寫的《羅曼采羅》,石川啄木又看了【石川啄木】的《一握砂》,他們也會下意識忽略其中的違和感,如同作家是他們從未見過的陌生人姓名。
這個技能的效果範圍是全世界,屬於二葉亭鳴有能量後馬上寫下的內容,從此之後再也不會有人發現【鳴屋】裡那些書本的秘密,隻會當自己找到了一家寶藏書店,裡麵全都是被埋沒的作家們的優秀傑作。
現在隻有在此之前就知曉書本秘密的織田作之助、中原中也,外加織田作之助不知道他們知道的夏目漱石和蘭波沒有被技能效果影響,就連隱約感覺到一絲不對勁的五條悟和江戶川亂步都被蒙蔽了感知。
六眼和百目都不適合知道得太多,為了保護他們人類構造的小腦袋瓜不會因此炸掉。
“叮鈴——”
掛在門上的鈴鐺隨著又一位客人的到來清脆地響了一聲,織田作之助聞聲道:“歡迎光臨。”
他一扭頭,就看見蘭波凍得微微發青的臉,長長的黑發沾著濕漉漉的水汽,正衝他勉強扯了個淺淺的笑容,蒼白孱弱得如一朵漂亮的白百合。
“哎呀!”織田作之助趕忙站起來,讓蘭波坐到他有毛毯有小暖爐的靠椅裡暖和著,又拿出手帕給他擦濕掉的頭發,“你怎麼這麼冷的天過來了,下著雨還沒帶傘,這樣要生病的。”
蘭波小聲嗯了一聲,又解釋道:“我快走到了才開始下雨,掉頭回去太遠了,又正好有人問路,我就一起帶過來了。”
他說著指了指門外,低眉順眼的樣子叫偷看的北原白秋差點沒拿穩書,恍惚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還是那位每天訓練場上把他打到站不起來的惡鬼上司有個長得一模一樣的雙胞胎——不小心跟蘭波視線接觸半秒後,北原白秋老實地低下頭,假裝自己是不存在的空氣。
果然沒有認錯。
織田作之助沒注意蘭波跟北原白秋的短暫對視,他的注意力都被站在門外的人所吸引。
那是兩個穿著黑色和服的男人,大冬天踩著木屐隻披了一件羽織,撐著款式相當複古的紙傘,雨幕中透出一種陰森冰冷的氣息。
他們其中一人的腰間配著劍,隻看他站立的姿勢,織田作之助就知道他必然是一位強大無比的劍士——甚至比福澤諭吉還要強大,隻是放鬆自然地站在那裡,便渾然天成般尋不到半分可以出手的破綻。
另一位看起來瘦弱年長一些的男人輕輕敲了敲玻璃門,像是登門拜訪的客人那樣,禮貌地隔著門問道:“請問二葉亭鳴先生在嗎?”
織田作之助停頓一下,想起了二葉亭鳴提前跟他講過這些天會有客人借宿的事情,打開門問道:“二位是從‘那邊’來的嗎?”
配劍的青年開口道:“不是,我們是從——”
“我們是從‘那邊’來的。”年長的男人及時截住了青年的話,對織田作之助微笑道,“我叫做灶門炭十郎,這是我的搭檔繼國緣一,還請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