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仆給修治偷偷拿來最新一期的《爭鳴》和芥川龍之介的信。
她是不讚同修治看這些被老爺明令禁止出現在家裡的東西的,但她更擔心會失去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所以修治並沒有花多少口舌就輕鬆說服了她。
想在這間人多眼雜的大宅裡搞些小動作難度其實並不怎麼高,尤其是在這個剛剛簽訂完和平協議,國內政壇因為戰爭結束迎來大洗牌的緊要關頭,全家的重心都圍繞著修治的父兄轉,力求能抓住這個更新換代的機會在政壇上更近一步,從青森本地的望族往東京那邊靠近。
這種時候根本沒人會關注修治這個家裡的小透明在做些什麼,他也就得以逃過那些叫他惡心的應酬與茶會,在自己的房間或者偷偷溜進文治的書房裡,享受一段安靜放鬆的獨處時光。
不過文治讀的書都很無趣,作為家裡的長子文治從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被決定好了未來從政的人生方向,書架上排列整齊宛如從政客必讀書單裡複製黏貼下來的標準模板,修治看到都感覺有點反胃。
而趁著沒人的時候賴在這裡,隻是因為他喜歡那個柔軟舒適的西式長沙發罷了。他可以躺著上麵看書,偶爾還會用自己的零花錢讓女仆偷渡些碳酸飲料進來,一邊翻著最新的雜誌一邊吸溜冰鎮過的飲品,那粗野糟糕的儀態要是被禮儀老師看到,大概會當場氣得昏過去。
這是芥川龍之介在信裡教修治的做派,躺得歪七扭八有種心靈也跟著身體舒展開的奇怪愉悅。
早就說過了,芥川家裡的大人寵孩子寵得沒有一點禮數,從來都縱容家裡的孩子“解放天性”,因此芥川龍之介知道很多這樣沒規矩但有意思的事情,來往過幾次信件後修治就對他有了些改觀,從討厭的臭小鬼進步到還算順眼的小混蛋。
當然,喜歡是不可能喜歡的,修治絕對不會喜歡這種每封信都像孔雀開屏一樣對他炫耀羽毛的小討厭鬼。
什麼家裡帶他去各種地方快樂旅行啦,什麼幫了點小忙就被叔叔哥哥挨個誇獎啦,什麼滿橫濱亂跑亂玩也不會被抓回家去教訓啦……
嘖。
修治酸溜溜地回憶著之前芥川龍之介的信裡寫了點什麼,身體很誠實地把新一期的《爭鳴》放在了一邊,著急地先打開芥川龍之介的信看起來,那個臭小鬼的字跡稚嫩跟先前比沒什麼進步,也不知道每天練字三張紙是練到了哪裡去。
修治暗暗腹誹再這樣下去芥川三歲妹妹的字跡都要更好看一點了,滿意地發現這一次的信裡沒有錯彆字。
芥川在信裡說小學馬上就要開學了,他還跟家長一起參加的入學典禮,字裡行間洋溢著的喜悅與憧憬讓修治很難理解。對修治來說學校絕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地方,如同一群綿羊群聚而他卻是隻山羊,從頭到腳寫滿了格格不入。
隨信附上的照片裡芥川龍之介比著兩個手指露出靦腆的笑容,周圍陣容齊全跟上次全家福裡看到的一樣,修治對著照片默默吐槽橫濱小學的校服跟青森的一樣難看。
本來還以為大城市的校服會洋氣些呢。
修治撇撇嘴,咬著筆杆根據自己沒幾天的學校經曆在回信上寫了幾行相關內容,又思考起該怎麼不去上學也能拿到學曆。
要不然芥川龍之介之後讀完小學讀中學,說不定還會去上大學,他將來卻可能連小學學曆都拿不到,這種微妙的輸了的感覺想一想就讓修治不自在。
而且芥川龍之介那個討厭的哥哥也要去讀小學,還比他高一級的樣子,一想到自己以後會被那個趾高氣揚的小鬼壓一頭……
修治不得不把上學這件事放在了心上,開始認真考慮自己直接跳級上中學的概率有多大——他以前翻過英治的國中課本,覺得難度不高很好理解,隻要把英治的舊課本找出來自學個幾天,應付國中的課程沒什麼問題。
修治忍著乳牙晃動的難受勁,把無意識咬了半天的筆杆從牙齒下麵拽出來,心思一轉又研究起這樣是不是有機會說服父親讓他去離家遠一點的地方讀書。
修治太想到外麵去了,特彆是過年前後家裡客人一場接一場的時候,離家出走的念頭像氣球在他腦袋裡無限膨脹。
如果沒有芥川龍之介那個叫做“織田”的兄長給他寫來的信,信裡態度包容措辭溫和又帶著點不容拒絕的嚴厲,完美擊中了修治心裡最軟弱的區域,叫修治想叛逆都不由自主地好好把織田的信給讀進去,現在他肯定已經迫不及待從家裡逃跑了。
那些刺耳聒噪陰暗心思,都會被他遠遠地甩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