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2 / 2)

這段時間極少出現的怪物,就好像一個無形的幽靈,正在逐漸侵蝕他的生活,粉花牆紙上密布的眼睛集群,鑲嵌在她臥室的一麵潮濕地棲息,小甚爾把它看做一個寄生於怪物身邊的怪物種族。

金箔裝飾、粉色和服與團扇,在這個陰森的家裡總會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富有“人味兒”的可愛物件。

【這個家,有關於媽媽的影子在變淡。】

你能看得見怪物在奇怪形狀的食物與清香撲鼻的衣物上所做出的努力,她富有占有欲,卻絕不乾涉他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以為,和這樣一個毛骨悚然的存在在一起,他總會做些噩夢,諸如伸長脖子皮肉儘毀的血紅色母親、被人摁住快要窒息的池塘,或者天空中總也撈不著的荷包蛋風箏。

但事實上是,自發燒那次以後,他一個噩夢也沒有做,甚至有一種奇怪的安心感。

天氣逐漸變涼,晚起也不會擔心挨餓,廚房永遠有熱騰騰的食物,水杯裡的水永遠是熱的。

怪物不會打他,不會罵他,不會否決他,甚至將他珍視得飄飄然快找不到北了。

這太奇怪了,他感到了一種腳沒有落在地上,輕飄飄的虛浮感。

睡覺再也不用睡到一半聽見媽媽的嗚咽,起身等媽媽無端將白紙撕碎往燃氣灶裡扔,聆聽她無端瘋狂地絮語,看藍色火焰映射她清瘦的臉。

這太奇怪了,他怎麼就睡得這麼香呢?

你應該擔驚受怕啊,禪院甚爾。

怪物怎麼會比他的媽媽更好?

他不由得感到焦慮。

他走到怪物的臥室。這家夥睡夢中觸手四仰八叉,亂七八糟,完全沒有睡相。

明明有著觸手,卻更像攤開肚皮睡得香沉的小狗,總是不自覺地湊到人跟前,一得到誇獎就尾巴翹到天上,得意得不得了。

沉睡怪物的柔韌腕足紛亂到打結,還有的腕足掉在了地毯上,吸盤上的黏液同灰相黏合,明明對以往潔癖的母親而言,這不亞於一場毀滅性的災難,對周遭的人更是一種折磨。

醒來的怪物隻是安靜地衝澡,將她多得麻煩的觸手一個個耐心地洗得乾乾淨淨,不厭其煩。

在他們當中,怪物居然反而是性情最穩定的那個。他軟弱她平靜,他冷漠她也平靜,他暴躁她還是平靜。

小甚爾甚至敢覺得,那柔軟的觸手,好似軟得像一灘水,都不用力一捏就碎了。

真好笑,他怎麼敢這麼輕視一個連直毗人都無法發覺的怪物?

他告誡自己要警醒。都怪她同他想象的大相庭徑,導致他逐漸喪失了警惕心,無視了她的危險。

他說,你應該擔驚受怕啊,禪院甚爾。

怪物怎麼可能比他媽媽更好?

十二月很快降臨,大晦日前的準備得賴於怪物的多隻觸手,她搶了小甚爾的所有掃把,大掃除掃得乾乾淨淨。秀美的門鬆飾在門前,玄關上的稻草繩結有點難看。

小甚爾的臉色逐漸變得很怪,從一開始,他便困惑於她為什麼要給他做飯、洗衣,到現在,她甚至要像一個正常的人開始迎接新年,甚至要看紅白歌合戰。

因為「大晦日」同時也是他的生日,他甚至得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生日蛋糕。

甜蜜的蛋糕中心用糖漿寫著祝福,但最不可忽視的,還是中心嵌入的巨大眼睛,正死死盯著他看,還有從亂七八糟的地方竄出來的暗黑版薑餅小人,鬼哭狼嚎地給他唱生日歌。

“這東西真的能吃嗎?”小甚爾問。

“能啊。”美穗一邊說,一邊卷了個薑餅小人吃掉了,其他薑餅小人便圍著美穗哭。

“……”

見她這麼說,小甚爾麵無表情地向蛋糕切下去了,畢竟她做的食物經常外貌看上去掉san但確實能吃,他已經習慣了。

果然,很甜,居然還是新鮮的水果味,他嘴角抽搐。

“果然!做‘派對之主’是個正確的選擇,小甚還挺喜歡呢~”

“……我不喜歡。”小甚爾有點頭疼。

吃完蛋糕吃蕎麥麵,他已經撐得不得了。

最讓他目瞪口呆的是她還要在茫茫夜色中,趕著帶他去參拜神社。

他狐疑地說:“你不是說你是神嗎,怎麼還去參拜彆的神靈啊。”

“入鄉隨俗嘛。”

“……”他又問:“你怎麼就肯定你不會被神拒之門外啊?”

“那孩子要是敢拒絕我入內,我就吃了她。”

“……”

夜晚山色空靈,有月光照在樹叢,那除夕夜敲響的108下鐘聲響起,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怪物卷起他就往神社百米衝刺,穿過鳥之居,他捂著耳朵在風中,看她頭發變得淩亂,沒能忍住想笑的衝動。

他笑得舒暢悠揚,笑得毫無陰霾,笑怪物百米衝刺的樣子太傻,笑“派對之主”和薑餅小人太可憐,笑她講話怪裡怪氣,笑這亂七八糟的一切。

然後他頓住了。

他想,怎麼會?

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終於發現了一件,他一直不敢承認的事。

於是,他又默默地哭了。

怎麼會?

怪物怎麼會比他媽媽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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