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現在,小甚爾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選擇變成他媽媽的樣子,這種怪物會變成她遇見的第一個人類嗎?通過屍體來汲取對她有用的東西?
“你有我媽媽的記憶嗎?”他問。
“我擁有她的記憶,想法,外貌……”
“你是那種類似於寄生的生物嗎?”
美穗停了一會兒:“我不是,但我能。”
還挺酷的,他嘴上卻說:“有點恐怖,而且你做的那些媽媽其實有點差勁。”
“對不起,小甚,”她說:“你要趕我走嗎?”
“我趕得走你嗎?”小甚爾裝作生氣,他深吸一口氣,冷淡地說:“你要補償我。”他口氣硬下來,準備示弱和發火雙管齊下,說得怪物措手不及,來試圖碰瓷。
“好。”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
蟬聲停了,萬籟俱寂,唯有燈火晃蕩,影子勾纏。
小甚爾問出了他一直想知道的那個問題:“那一直以來,媽媽究竟知不知道我的處境?”
美穗頓了頓,說:“小甚,你很想知道嗎?”
小甚爾隔著門點點頭。
“老實說,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隻能複述她心裡所想,”美穗說:“那時,她在心底想的是……”
“她既希望自己知道,又希望自己不知道。”她說。
小甚爾頭仰得高高的,沒有掉眼淚。
“你要補償我,”他重複道:“你要補償我。”他攥緊了觸手。
“沒問題,小甚。”
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美穗在心底如此想到,她用觸手緊緊地卷著他,她說:“小甚、小甚、小甚、小甚、小甚……”
“你到底變成我媽媽是來乾什麼的?”小甚爾十分不解。
如果是第一次見麵,美穗一定會大言不慚地說,做小甚的媽媽。但現在,美穗卻無法平靜地說出來,她感到“難堪”,她會想著,那孩子從心底的對他媽媽的事感到難過,甚至會為她曾送過的媽媽從心底裡感到痛苦和不安,她怎麼可能成為這個孩子的媽媽?
母親是一個很沉重的身份,沉重得讓她“痛了”。
這孩子會不會覺得,是她將他的媽媽“奪走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確實“奪走了”他媽媽的外貌、記憶,她無法為自己辯駁。
於是她隻是低泣著:“小甚、小甚、小甚……”將觸手卷得更緊,沉重地仿若世紀分離前的最後擁抱。
小甚爾攥緊拳頭,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而緊張著。
他自言自語著:“我現在還太小了,還這麼的沒有用,如果連你都走了,沒有人照顧我,我怎麼辦?”
事實上,小甚爾很能乾,他會洗衣服,還會做飯,會買東西,會打壞人,他什麼都會,他本來就是一個獨立性很強的,周圍人的冷遇讓他外殼生出冷刺。
“誰都不在的話,我真的會很寂寞,很無助……”小甚爾說。
“不要再回避我了,”小甚爾生硬地說:“無論你想要什麼,你都會留下來的吧?”
一如既往的,用那張本不是人類的臉,誇他吧,抱他吧,用天真的表情迷惑他,用粗壯的觸手絞緊他,就算是虛假的、有所圖謀的,隻要她說:“小甚在我心裡永遠是最好。”
這會兒,美穗倒是肯從房門出來了,她像一個真正的母親一樣抱住小甚爾,但她盤根錯覺的粗壯觸手,卻顯現出某種致命森冷的危險,讓人無法忽視她的非人性。
小甚爾知道咒靈當中,最為特殊的特級咒靈,可能也會有類人的長相,偶爾對同類抱有善意,但卻對人類卻絕對百分百抱有惡意。
怪物是否會有人類感情,這是個很難判定的東西。
就算她隻是耐心地在狩獵,會緩慢地露出她自己的獠牙,注入獵物的體內。
就算他是帶殼的無脊椎生物,也會任由章魚伸出觸手探入殼內,袒露柔軟的肉,直到被吸吮的隻剩下一具空殼。
隻要她說:“小甚在我心裡永遠是最好。”
美穗這時的發音也像拙劣的卡帶,她用笨拙的言語低聲說:“我愛、我愛小甚,小甚是我的、獨一無二。”
他笑著小聲說:“騙子。”然後回抱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