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份的時候,內海琴子的孩子順利降生了,是個健康的男孩子。
等小甚爾看見它的時候,那孩子已經長出了一層茸茸的頭發,頭發顏色是淺金色,看上去比他父親的還要淺。
內海琴子的孩子名字叫做七海建人,他手腳柔軟,血肉豐沛,嬰兒的體溫很暖,眼睛睜開的時候,黃綠色的瞳孔在光下顯現出一種渡上濾鏡後的柔和,同小甚爾對視會一直看著他,不哭也不笑。
等看他看得太久,嬰兒又會很嫌棄地閉上眼,不去看他,隻有琴子抱他的時候,才會賞臉笑一笑。
小甚爾感覺很新奇,同時像夜蛾正道一樣鎮靜地摸了摸下巴。
這就是之前在肚子裡就想踹他的家夥?長得實在是很普通嘛,有點拽,繼續保持。
他一邊這樣想,一邊隨手拿桌邊的回形針掰直,然後把趴在牆邊的八腳蛛咒靈擲成馬蜂窩。
等下半年的時候,讓小甚爾一年度爆笑的事情發生了。
因為夜蛾正道每回都是周六來,他看到的也總是變小的美穗,小甚爾也很少提他的父母,時間一長,他以為小甚爾一家是父母繁忙,不和孩子住一起,從不出麵的狀況。
直到他遇見小甚爾的鄰居內海琴子掩袖,表情微妙地說:“抱歉,你在說什麼啊?那孩子的母親不是一直在他身邊嗎,天天都在家裡悉心照料孩子呢。”
不知道為什麼夜蛾正道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又去問了小甚爾。
小甚爾明白了情況,卻焉壞地說:“夜蛾老師,我的母親早就去世了,不過她確實會怕我寂寞,偶爾會回來找我,給我帶點點心什麼的。”
夜蛾正道一看小甚爾這個表情,他就知道這個小鬼在使壞,他不信他。
直到他在小甚爾家看見了,房間一角小甚爾端正放好的母親的骨灰盒,美穗做的羊肉羹放了一份在骨灰盒旁,夜蛾誤以為這份羊羹正是小甚爾母親從亡間“回來”做的。
旁邊素淨的花瓶裡還綻放著無比漂亮的花朵,花向下滴著水露,那是小甚爾自己種出來還向他炫耀過的白色牽牛花。
“不是吧?”夜蛾喃喃道:“玩真的啊……”
據說白色牽牛花的花語是“存在”。
夜蛾正道被自己的這個思路深深地被震驚了,莫非他媽媽依然“存在”著?高陽烈日下,身為猛男,從未被咒靈的恐怖嚇退的他卻被這一事件嚇得渾身哆嗦。
他大驚失色地問小甚爾:“失禮了,你的母親真的去世了,還會回來找你?”
小甚爾一整天笑得肚子疼。
他又不能解釋得很清楚,隻得說母親當然不可能死而複生,內海琴子見到的是經常來看他們的親戚,被她誤以為是他的“母親”,夜蛾正道半信半疑,就這樣繼續上課。
上學的某一天,小甚爾聽到老師手舞足蹈地發話:“各位,你們敬畏生命嗎?你們對世界的看法如何?”
這個問題很有意思,小甚爾想,如果擱在以前,他真的會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
諸如爛人爛世界啊,全是他討厭的東西,沒有一天不想著逃離,喪失了對未來的期待之情,麻木地覺得不會變得更好,也不會更壞,就這樣一直停滯不前。
但遇到美穗以後,他認識了大胡子,養過了薑餅小人,看到了京都以外的世界,見證過了七海建人的誕生,種植出了西紅柿,還認識了夜蛾老師,他有了更多喜愛的事物,有了更多想見證的未來。
生命宛若一條一直向前流淌的河流,他順遂向前漂流,見到的是更寬闊的海洋。
他發現,過去那種對禪院家的憎恨正他從心中變淡,與日劇增的則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探索之情,從前不會考慮的事情,他現在卻變得會考慮了,從前不會喜歡的,他現在卻喜歡了。
不得不說,有些覺察是需要時機的。
在一個寧靜的下午,小甚爾的鄰居出差,他在鄰居家和七海建人玩無聊的“躲貓貓”遊戲,他用手一分一合,試圖遮住臉又讓臉出現,嬰兒完全沒笑,他心思遊離,無聊地聯想到老師那個有關“敬畏生命”問題時,章魚卻忽然笑得發出巨大嚎叫聲在地上滾動。
也就是那一刻,他看過去,心底忽然莫名爆發出一股驚人的情感,那是他對生命的覺察,他用手遮住臉,耳朵變得通紅。
他想,原來是這樣啊,生命是這回事啊。
也就是在這一瞬間,他才發現,他已經變得完全喜歡這個世界,並尊重生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