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官員們每天都是摸黑天沒亮就要出門, 如今冬日出門上朝時,甚至還能看到黑夜裡的星子,而這出了宅子外麵就更冷了。
等進了宮城後, 他們需要在殿外等上一段時間,等到點了才能在太監們的通報聲中進殿, 往常這個時候, 官員們會尋常自己的團體, 然後幾人圍在一起, 或是商討著近來朝中大事,要麼就是聊著自己聽來的家常趣事,用來當作一種消遣。
而今日不少官員都聚在一起義憤填膺控訴著胤禟、胤誐與弘暉這幾人, 他們手上或是戴著奇怪的手套, 或是已經穿上了兒子花重金買來的襪子,此刻聲音洪亮, 慷慨陳詞, 作為在官場沉浮多年的官員, 各個都能說會道、文采斐然, 不一會就將周圍其他的人也給吸引過來了。
眼見他們被眾人圍住, 這些官員們絲毫不慌, 甚至心裡更高興,言語間更加激烈, 圍著的人多是好事啊, 他們要讓更多人知道胤誐他們的“惡行”,到時候就算皇上想要袒護他們,也有這麼多人當說客呢。
其中最能說道的是一位董鄂大人,他雖不是宗室,但是家族中出過不少的福晉、宮妃, 家中子弟也算出色,所以這位董鄂大人格外有底氣,可今日他說了半天,卻不見這些圍觀的人給個反應,頓時有些不滿,瞥了一眼離自己最近的家夥,眼裡暗示的意味很明顯。
眾人不是不想給這董鄂大人麵子,實在是這天兒太冷,他們說話時都牙關打顫,讓他們像董鄂大人這般激情澎湃,委實有些艱難,被他瞥了一眼的大臣顫聲道,“董鄂大人難道都不冷嗎……”
董鄂大人之所以這麼憤慨,是因為自己那傻兒子居然還掏銀子買了兩件,比旁人都多!
如今他脖子上圍了一個顏色惹眼的圍脖,手上戴了一個同樣款式的手套,心裡卻像是被火給燎撥了,哪裡能感受到冷,連說話時都高昂著腦袋,而此刻顫聲詢問的大臣卻覺得自己冷得不行,連身子都是不自覺緊縮著的,他目光掃過董鄂大人身上穿戴的那兩樣,有些懷疑是不是它們確實很好用。
對此董鄂大人嗤之以鼻,“不過這麼小的物件,它們能抵什麼用,你若是不信我便讓你試一……”
他話還沒說,那個大臣就已經迫不及待上前,直接過來動手要將他脖頸上的圍脖給取下來,董鄂大人心頭一哽,但是卻並沒有當回事,他毫不在乎地配合對方,隻是在圍脖取下的瞬間,冷風從衣領處灌入,讓他冷不丁抖了一下,不過這也並沒有引起董鄂大人的注意,他不過是將領子緊了緊,覺得這下應該就不會有冷風吹進去了。
那大臣迫不及待地將圍脖套到自己脖頸上,那圍脖上還帶著餘溫,裹上脖子的瞬間,他就不自覺眯起眼,發出心滿意足的一聲長歎,果真舒服啊,然後目光又瞅中了董鄂大人的手套。
既然董鄂大人連這圍脖都不稀罕,不如將手套也讓出來,好讓他也能裝備齊全些?
這位大臣也是一個有趣的人,出身戴佳氏,原本不過是一個包衣,但其父色赫卻立過赫赫戰功,被授為騎都尉,全族獲得抬旗,而宮裡的戴佳庶妃正是其族人,膝下還有一位皇子淳貝勒,如今這戴佳大人已經承襲了父親的騎都尉爵位,但是行事卻很不拘小節。
“既然董鄂大人十分嫌棄,那不如將這手套也取下來吧,讓本官來感受一下是否如大人所說的那樣?”戴佳大人大大咧咧就開了口,沒有半點不好意思。
此時的董鄂大人說話已經忍不住有些發顫,聽他開口,卻還是非常硬氣地將手套給擼了下來遞過去。
對此,戴佳大人自然是喜滋滋接過,然後美滋滋套在手上,心裡卻在想著,這董鄂大人怕不是個傻的,戴上了圍脖與手套,明顯整個人都暖和起來,他卻還嫌棄?
他覺得董鄂大人兒子這銀子花得值啊,就算東西貴點又怎樣,隻要有效果那就是值得的。對於他們這樣出身的人家,難道連這點銀子都舍不得拿出來?
戴佳大人已經心裡暗自做了決定,等下了朝就要帶人親自去那家羊毛鋪子,他不僅要買手套圍脖,還有那護腿襪子長衫什麼的,都得給自己安排一套,每天起早貪黑地來上朝,大冬日還要冒著冷風,作為家中的頂梁柱,對自己好點根本沒錯。
董鄂大人將自己的圍脖和手套取下來後,原本紅潤的臉色很快就失了血色,手指也漸漸凍得紅腫,其實這種情況以往每日都是如此,隻不過他先前穿戴了圍脖和手套才沒有,可董鄂大人根本沒有意識到這點,他滿腔的怒意都直奔著胤誐他們去了。
如今被冷風這麼一吹,他才能清醒地感受到這羊絨圍脖與手套的作用,尤其是一旁的戴佳大人如今已經與他形成了鮮明對比,原本凍得有些哆嗦,如今卻漸漸怡然自得起來,這讓董鄂大人非常懊惱。
見他已經反應過來,戴佳大人一臉警惕,“董鄂大人先前還很嫌棄,不會這麼快就反悔了吧?”
騎虎難下的董鄂大人隻能咬牙道,“我才不會反悔,你儘管用著便是!”話音已經帶著顫音,哪裡比得上之前的抑揚頓挫,原本還準備和他一起上折子的大臣們,此刻心裡默默改了主意。
雖然他們也覺得兒子被人坑了一把,但目前瞧著,這些東西似乎也有點用?
而且戴佳大人成功地向董鄂大人借走了圍脖與手套,如今又不少大臣都虎視眈眈地望著他們,眼神熾熱,他們也不傻啊,若是此時再說是胤誐他們坑人,若是再有其他大臣提出要替他們感受一下,那他們是借還是不借呢?
如今理智回籠後,又有著董鄂大人作為前車之鑒,原本抨擊胤誐等人是奸商的官員一個個都不吭聲了,不僅如此,他們心裡還琢磨著要不要等下了朝也去那羊毛鋪子逛逛。
這手套圍脖雖然貴,但是效果還是很明顯的,董鄂大人此刻已經快說不出話來了,哪裡還有先前的那股精神。
康熙這裡也已經收到了弘暉送進宮的羊毛衫,用上好的染料染成金黃色,做工也很精湛,中間留了一列豎著的扣子,穿起來方便,而且這羊絨製成的長衫是真的不厚,拿在手裡比棉服要輕多了,乾清宮裡放了不少炭火,殿裡並不冷,他穿上了這羊絨長衫後,隻需要套上一件外袍就足夠了。
等大臣們入了殿,便見到康熙穿得很輕薄,心裡還有些納悶,紛紛懇請皇上愛重身子,哪知康熙爽朗大笑,將弘暉給自己獻上的羊絨衫之事說出。
他如今在裡麵穿了那長衫,不僅沒有覺得冷,行動間還微微冒汗,根本不會凍著。
這麼冷的天還會冒汗?眾大臣心裡狐疑,對康熙說的話並不是十分相信,可是很快,他們就親眼見到康熙讓梁九功將那火爐子搬遠些,皇上嫌屋裡太熱燥了些。
如此一來,眾人不得不信服,皇上果真是不冷,隻需要那麼一件長衫,就禦寒效果極佳,而且穿在身上輕薄便利,這很難讓人不心動。
而董鄂大人他們則也慶幸不已,幸好他們沒有在昨晚寫折子,若不然今早遞上去肯定會挨訓斥,連皇上都說效果很不錯,他們卻說是敦貝勒坑了他們兒子,那豈不是在說皇上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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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暉這裡壓根不知道,昨日被胤誐拉去遛馬的那群二世祖不僅損了銀子,回府後晚上還挨了揍,等到第二日那些羊絨手套襪子等物都被他們阿瑪收繳去,可謂是精神肉、體雙重折磨。
這次早朝結束後,朝臣們都清楚京城新開的那家鋪子如今賣的羊毛衫是個了不得的好東西,這可是連皇上都誇讚的東西,那能有假嗎?皇上什麼好東西沒見過,會為此而騙他們嗎?
不會,既然皇上都開口了,他們肯定也要見識一下。
哪怕那羊絨製成的長衫確實價錢太貴,都比琉璃鏡要價還要高,他們還是掏了銀子買了,那鋪子裡夥計可是說了,如今這羊絨衫數量有限,除去送進宮裡給皇上、德宜二妃的,也就雍王府的幾位主子和九爺、十爺有,若是他們不抓緊買下,等售空了那就隻有再等一年才能穿上。
這麼一聽,這羊絨衫果然是個稀缺貨,可即便是貴也要掏銀子買啊,他們差錢嗎?自然不差,而且以他們的身份,有時候麵子比銀子更重要,若是旁人都買到穿上了,他們堂堂朝中要員,卻凍得鼻青臉腫殿前瑟瑟發抖,那還有排麵嗎?
即便是朝官們心裡都打定主意要買,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買到的,尤其是董鄂大人,今日比往常要冷不少,他回府時整個人都快凍傻了,等到下人給他端來一杯參湯下肚,他才緩過神來。
想起今日朝會上,皇上穿得那麼單薄卻還怡然自得,他一咬牙,立刻喊了管家過來,他也要去買一件羊絨長衫。
可惜董鄂大人注定要失望了,等到他府上的管家趕過去時,彆說是羊絨長衫了,就是其他的羊絨小件也快售空,那管家哭喪著臉回來時,隻給他帶了一副羊絨襪子。
原本還非常嫌棄那羊絨圍脖和手套的董鄂大人,如今見外麵的人都瘋搶,這才懊惱起來,立刻派人去戴佳大人的府上,趕緊將他的圍脖和手套給取回來。
這個時候他早已經忘了這些東西原本是自己不成器兒子買的,為此兒子還挨了自己一頓揍,理所當然地覺得這些就是自己的東西。
那小子每日鬥雞玩狗的,哪裡有他每日操勞,為了府上的興榮起早貪黑去上朝,董鄂大人非常理直氣壯,還有點埋怨兒子沒點眼光,這種好東西怎麼可以隻想著給自己買,就該早點弄來孝順他這個阿瑪才是,而且應該要全套的。
董鄂府上的少爺隻覺得無比委屈,就為了這兩小件,他差點都被家法伺候了,若是買回來的是一個全套,隻怕他當晚就被掃地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