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翹笑眯眯地看他:“我這個人呢,彆人沒有的,我都要有,彆人有的,當然就更要有啦,所以我也要有回憶。”
程浪緩緩眨了眨眼。
“乾嗎,”徐翹皺眉,“聽不懂啊?”
“你想讓我帶你去我的母校?”
“對啊,不行嗎?”
不是這件事本身不行。而是對程浪來說,那裡是他心理疾病的起源地,有太多讓他不舒服的,痛苦的回憶。
他本能地不喜歡那裡。
雖然在不知情的徐翹看來,這是個合理且浪漫的要求。
程浪想了想說:“原本喝完下午茶想帶你去附近玩的。”
“哎喲,倫敦我也不是沒來玩過,好多地標都打了卡了,可是我沒去過你學校嘛!”
程浪笑著看她一眼:“你在撒嬌嗎?”
“……”徐翹咳嗽一聲,把不小心變得嬌滴滴的語調咽回去,粗聲粗氣道,“沒有。”
“那你撒個嬌,我就帶你去。”程浪臉上笑意更深。
“不撒,不去拉倒咯!”徐翹撇過頭。
程浪退而求其次地摟上她的腰,微微收緊手臂:“那你回答我,你是不是吃醋了?”
徐翹瞟他一眼,語氣勉勉強強:“哦,有點吧。”
“隻是有點?”
她氣哼哼看他一眼:“很多好了吧,多到隔壁大西洋都不鹹了,對麵太平洋都泛酸了!”
程浪笑起來,似乎滿意了:“行,帶你去。”
*
喝完下午茶後,徐翹很快為自己“作”出來的額外行程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什麼去另一半曾經生活的地方,看他看過的風景,走他走過的路有多浪漫啦,都是騙人的。身懷姨媽走遠路,簡直可以被列入女孩子十大痛苦經曆之一。
尤其她為了美美的,颯颯的,還堅決不肯脫掉八公分的高跟鞋,繞了小半個校園以後,自作自受地越走越慢,越走越拖拉,扒著程浪的胳膊說:“那個……我覺得我的回憶已經夠多了。”
程浪無奈地停止演說導遊詞,叫來一輛觀光車,跟她一起坐了上去。
徐翹這時候倒有點不好意思了,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捱著他笑嘻嘻,大概是在用微表情表達“我錯了”。
程浪歎著氣搖頭。
觀光車經過教學樓附近,因為人流量大,行駛緩慢下來,停在拐角處時,有人過來問司機自己是否可以一起上車。
程浪正低頭跟徐翹講解教學樓的構造,聽見這個聲音時忽然頓住,抬起頭來。
徐翹一愣,順著他目光望去,看見車邊那個東亞女人正在對程浪微笑。
程浪有兩三秒鐘看著她一動沒動,移開眼時卻又果決迅速。
對方臉上的笑意變得更加濃厚。
程浪用英文對司機說:“抱歉,我和我的女朋友不希望第三人上車。”
司機回頭跟他解釋說,這位是學校裡的博士生。
程浪依然表示不願意。
司機隻能跟對方表達了歉意。
對方點頭說理解,繞到程浪那側離開,與他擦肩而過時,回了他一個含笑的眼神。
徐翹一臉莫名其妙,等人走遠後低低罵:“女朋友就在旁邊還光明正大拋媚眼,是眼盲還是心瞎啊?”又哀歎,“怎麼我轉了半天也沒個男人跟我搭訕呢?難道這裡真是十個帥哥九個gay?”
觀光車重新暢通無阻地朝前駛去,徐翹被沿途景物轉移了注意力,繼續撐著腮看風景。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覺得少了點什麼。
程浪的解說詞呢?
她指著遠處問:“那座雕塑有什麼故事嗎?”
“嗯?”程浪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心不在焉。
徐翹奇怪地扭過頭去看他,一看嚇了一跳。
他額頭滿是細汗,臉色和唇色蒼白成了一個色度。
“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徐翹愣了愣,“身體不舒服嗎?”
程浪閉了閉眼。
他也很意外。他以為最近身體的情況已經好轉很多,但時隔多年,再次遇到那個“女人”,卻讓他產生了比平常一般犯病更為嚴重的應激反應。
即便這個“女人”連一絲一毫都沒碰到他。
他壓抑下渾身的不適:“沒事。”
“怎麼沒事?”徐翹慌張地探了探他額頭,“你這都是冷汗啊。哪裡不舒服?你們學校醫務室在哪裡?或者附近有其他醫院嗎?”
她說著就要去問前方的司機。程浪摁住她手背:“不用,可能是剛喝過下午茶,坐這車有點暈。”
“真的嗎?你以前會暈車嗎?”
“最近工作強度大,沒休息好……”程浪皺著眉頭答。
“那快彆坐車了。”徐翹趕緊喊停司機,匆匆支付了費用,把程浪扶到一旁的長廊裡,讓他坐下。
程浪雙手撐膝,低著頭閉上眼,額頭的汗一路淌過鬢角,落在草地上。
徐翹在旁邊彎著腰看他:“好點了嗎?”
程浪牙關戰栗,拳頭握了又鬆,鬆了又緊。
徐翹快哭了:“你彆嚇我啊……”
程浪轉過身環住了她的腰。
徐翹腿有點軟,被他這一抱,險些一個踉蹌往後倒,勉強才穩住站直。
程浪打著顫,把頭埋在她小腹的位置,慢慢深呼吸。
徐翹一手摟著他的腦袋,一手輕拍他的背。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男人,感覺他在漸漸平息顫抖,鬆了口氣的同時,反將把他抱得更緊。
濕潤的風裹挾著枯枝的氣息,帶著一股倫敦冬季特有的味道席卷過長廊。
程浪說“沒事了”的時候,徐翹卻在想——她完蛋了。
她以為她接受程浪的喜歡,是因為他對她好,是因為一個女人,對於無往不勝的強者自然而然的靠近與崇拜。
可是她剛剛忽然發現,她竟然對一個足夠強大的男人生出了憐愛。
她想她可能是……真的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