敵眾我寡,多地失守,突厥軍已將涼州軍逼至城門口近前。
駱遠胸前滲透了血,甲胄破損得隻剩殘片,血與汗染濕了他整片發。他同程景玄將身後交付給對方,奮力廝殺。
前方襲來百人大軍將兩人團團包圍,前鋒手揮刀向兩人斬去,駱遠長/槍柄朝程景玄一頂,奮力將他從敵人刀下頂開。
突厥軍的長刀刺進駱遠胸膛,刹那間鮮血噴灑而出。
“阿遠!”程景玄嘶吼一聲。
駱遠終揮不動長/槍,直直倒了下去。
城門就在近前,眼看著涼州將頗,駱遠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抬手捉住身前突厥軍的腳踝,阻著突厥軍前行。
泥沙滲進駱遠滿是傷疤的手掌,十指連心密密麻麻地刺痛席卷而來。
突厥軍不耐,長刀在初升豔陽下泛著血光,向駱遠揮去。
城門外放眼可見曾經那些一起喝酒講葷話的弟兄們破碎的屍首,駱遠閉上眼。
可揮刀聲響起前,他卻聽見了一陣鼓聲從城樓上傳來,那鼓聲三長三短乃是……靠降的信號。
戰場之上兵刃之聲漸歇,駱遠睜大眼抬頭朝城牆上望去。
城樓戰鼓旁,一人凜然站在其上,他褪下了往日長著的素色銀紋衣衫,著一身象征著大鄴最高級官員所穿的莊嚴絳紫官袍。
西北風沙帶著寬長衣袖翻滾,他手中高舉著白色降旗,垂眼朝城門之外的突厥親王高聲道:“涼州,願降。”
此一舉激起突厥親王及突厥軍一陣輕蔑哂笑。
沈雲亭麵不改色地站在城牆之上,涼州軍皆愣,片刻後群情激奮討伐之聲四起。
“我們還能戰,讓我們打,就是死也要死在戰場上,也不要最後後人貽笑大方,輸了我大鄴人的骨氣!”
“靠降這算什麼?難道要讓弟兄們的血都白流了嗎?”
“呸,你這個廢物孬種,怎配為我大鄴之相,我大鄴有你這等怕死之徒,真乃國恥!”
駱遠趴在地上,臉上血與黃沙交融,怒睜著眼竭力嘶吼道:“沈大臉你怎麼敢?你背信棄義,你這是叛國你知道嗎?快給我滾,滾下城牆!”
程景玄朝駱遠搖了搖頭,低聲道:“阿遠,彆說了。”
駱遠不聽,他繼續罵著,不甘弟兄們枉死不甘為人魚肉不甘受屈辱,可他罵著罵著眼淚卻順著沾滿血泥的臉頰落了下來。
他們長久駐守在涼州,比誰都清楚,這場仗再打下去也隻有輸,他們可以死,涼州城裡幾十萬百姓不能死。
可不甘啊,他們還沒有死,還戰到最後,還有一絲力氣和敵人拚卻不得不屈服。
傷兵營內,嘉禾正忙著替傷兵包紮傷口,溫潭急急跑了過來,告訴她道:“夫人,糟透了。”
嘉禾有些懵:“怎地?”
“沈相舉著降旗要靠降突厥!”溫潭破口而出。
*
城門外辱罵之聲此起彼伏,痛罵者有,憤而撿石頭砸向城牆者有。
城門緩緩打開,沈雲亭舉降書從城門而出,抬步朝突厥親王走去。
西北呼嘯風沙中,辱罵聲伴隨著前世回憶裡的讚譽之聲在耳邊響起。
——“大鄴沈相,殿前揚名,天下皆讚,一子挽狂瀾,提筆安天下。”
“我大鄴立朝至今最屈辱之刻全是拜你所賜!”
——“千古一相,名垂千史,聖人相貌皆由沈思謙起。”
“叛國狗賊,憑什麼死了那麼多人你這種人/渣還活著?”
——“朕與思謙亦師亦友亦君臣,朕信就算所有人都背棄朕,他絕不會背棄朕背棄大鄴。”
——“狗賊你捫心自問,你怎麼擔得起陛下對你的信任?”
青史一行字,平生皆帶過,對錯誰人管,好壞任人評。
他這一生為夫對不起深愛自己的妻子,為父對不起未出聲的孩子,為臣對不起信任自己的君主,為官對不起腳下這片黃土。
沈雲亭眼睫顫著,挺直了身走到突厥親王跟前。
“親王,此乃請降書,請鑒。”
突厥親王冷笑一聲:“想不到大鄴沈相竟如此不堪一擊的軟弱無能沒有半點文人風骨,到這就服輸了?沈相該不會又想玩什麼花招?”
沈雲亭壓著聲回道:“未敢。”
“我倒也不是不信你,隻是你太狡猾聰明,我怕了你了。”突厥親王勾唇笑道,“你要我信也不是不成,總得顯示出一點誠意吧?”
沈雲亭:“親王請講。”
“這降書我要你跪下遞給我。”突厥親王大笑起來,身後的突厥軍也開始大笑起來,如看苟/且螻蟻一般嘲諷地望著沈雲亭。
沈雲亭一頓,舉著降書的手微一顫。
突厥親王:“怎麼?不願意?那可就……”
沈雲亭沉聲開口:“我……”
正欲說話,城門口傳來嘉禾的喊聲:“沈雲亭!”
沈雲亭不敢轉頭看嘉禾一眼,耳畔想起她說——
“思謙,我同你在一起那些年裡,你一直是我的驕傲。獨一無二的。”
驕傲啊……
可我想你活著,好好活著。
突厥軍地長刀在豔陽下泛著暗紅血光。
沈雲亭折下滿身傲骨,屈於黃土之上。
“親王,我願請降。”
作者有話要說:電腦卡機,遲了幾分鐘。感謝在2021-07-2900:00:15~2021-07-3000:08:47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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