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 天氣陰,隱隱雷鳴,暴雨將至。
是在商粲每個午夜的噩夢裡都會出場的熟悉景象。
帶著潮意的風擦過她的耳際, 商粲能真切地嗅到屬於那一天的氣息。四周都靜悄悄的, 隻有風在淒厲的呼嘯。
她頭痛的毛病已有將近十年, 如今突然被拽到真切到不可思議的噩夢現場,讓商粲一時遏製不住地發出痛苦的輕喘,額上疼的發燙,滲出細密的汗, 把鬢發黏在額角。
商粲在風中搖搖欲墜, 那個刺耳的聲音已經不知道消失了多久,她咬著牙用力按在太陽穴上, 努力使自己從情緒中脫離出來, 冷靜地去思考。
她著了秦意的道。
或許是從她看到那張符咒開始, 又或許是秦意扮成雲端時向她投來的詭異一眼——商粲閉上雙眼,惱怒於自己的毫無所覺。
周遭的景象已經徹底蛻變為熟悉的景象,商粲勉強做著深呼吸睜開了眼, 慢慢看向一旁那間平平無奇的樓閣。
它還很完整,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似乎又被拖入了一場幻境,隻是和之前不同, 她現在還保持著自己的心智,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幻境中,更像是個旁觀者,
甚至除了劇烈的頭痛這種老毛病以外, 她的靈力等等暫時還完全沒有受到限製。
商粲抿緊了唇,沉聲道:“秦意,你到底想做什麼?”
“嗬。”刺耳的聲音突兀響起, 語帶譏諷道,“想殺了你啊,很難看出來嗎?”
“那就來啊。”
商粲動了動唇角,扯出一個不帶感情的笑容,聲音忽的變得溫和:“來看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現在這樣子藏頭露尾的,你又能成什麼事?”
“……”
那聲音輕笑了幾聲,語氣愉悅道:“或許是成不了什麼事。”
“但是商粲,”聲音突然變回了商粲記憶裡秦意的聲音,像是從極近的地方傳來,笑意盈盈,“隻要能看到你這副表情,我就已經開心的不得了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商粲周遭的景象忽的扭曲了,像是閃過白色噪點,她眼前一花,猛地意識到自己這次出現在了某個昏暗的房間裡——是樓閣的內部。
秦意就在她的麵前,眼下這人已經褪去了在天外天身為代掌門時的溫文表象,向來笑容可掬的麵上此刻隻有滿是快意的冷笑,眼底隱隱透著狂熱的情感。
“怎麼了?這麼看著我。”
她愉悅地說著,突然向商粲伸出了手。商粲下意識閃避開來,並立刻發動了反擊,誰知卻撲了個空。
像是穿過空氣一樣,她整個人都徑直穿過了秦意的身體。
商粲心中一驚,堪堪止住去勢,轉過頭時發現這個秦意似乎對她的行為乃至她這個人都毫無所覺,甚至眼睛都沒眨一下,隻是好整以暇地彎下腰,捉住了正躺在地上的人的衣領,用力將她拽了起來。
“……動用了十幾個人才抓到我。”
對商粲來說熟悉又陌生的聲音響起,縱然身陷囹圄仍帶著譏諷的鄙夷,甚至還含著笑,顯得輕狂又傲慢。
“秦意,你害不害臊啊?”
商粲呼吸一滯,慢慢向前走了幾步,看到了被秦意捉住的那人的臉。
麵容清雋端正,有雙漂亮至極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隻是此時眼含輕慢,毫不掩飾對身前人的厭惡。
——是她自己,是十年前的商粲。
*
“彆白費口舌了。”
秦意冷笑一聲鬆開了手,將商粲重重摔到地上,譏道:“捆住你的繩子都是特製的,會抑製修士的靈力,你是掙不開的。”
手腳都被捆的嚴嚴實實,商粲頗有幾分狼狽地側身躺在地上,散亂的額發遮住半邊眉眼,眸光卻依然亮的攝人。
“真不愧是天外天的代掌門。”她語氣十分真誠,似是很佩服道,“就為了捉我這麼一個小小的修士,竟然下了這麼大的工夫——我要是真的掙脫出來了,你是不是會很沒麵子?”
秦意擎著笑看了她半晌,突然狠狠一腳踢在商粲的肚子上。
她腳下絕沒留力,商粲卻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隻稍稍蜷起了身體,那雙昳麗的眼睛依然瞬也不瞬地看著秦意,含著戲謔的冷意。
“好不容易把我綁來了,就隻是想做這種事嗎?”
商粲的聲音溫和如春風拂麵,全然聽不出剛剛受了那樣的待遇,彬彬有禮道:“是不是從當年我在擂台上贏了你開始就在想這一天了啊?那可真是要恭喜代掌門、終於得償所願了。”
“你現在也就剩下這張嘴還能動了,是不是?”
秦意的表情似乎暢快許多,閒庭信步般地走到商粲身前,蹲下身來微笑著看向商粲。
“真是不小心啊,商粲。隻是聽到你那師妹出了事這種模棱兩可的消息,就著急忙慌地跑出來……”
秦意說著,伸手撫上商粲的臉,被對方帶著嫌惡的表情躲開,於是毫不留情地鉗住商粲的下巴,迫使她扭過頭來與她對視。
“會被這麼簡單的陷阱欺騙,輕而易舉地被我捉到——”她看著商粲冷意森森的雙眼,眼中閃過一絲不明情緒,“看來我還是太高估你了。”
“不錯。”商粲表情淡漠,語氣卻溫文有禮,“在耍陰謀詭計這方麵我向來是比不過你的,是代掌門太謙虛了。”
二人對視著,齊齊一笑,氣氛卻隨著這一笑而越發的劍拔弩張了。
“你好像也變弱了很多。”
像是撫摸著情人的麵頰般,秦意輕柔地撫著商粲的側臉,語氣柔和:“捉你的時候、我甚至都還沒出手呢,這是怎麼了?是對你那個師妹……關心則亂嗎?”
商粲眸光微動,笑道:“這就不勞代掌門掛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