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立不安。
雲端已經離開一陣子了, 商粲隻覺得心中越來越焦躁,頻頻向門外看。
偏偏身邊有個無憂無慮的挽韶,這妖剛剛從廚房回來, 不住地向她抒發驚歎之詞:“雲中君竟然真的會做飯誒, 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確實, 商粲無論如何都很難在腦中勾勒出雲端下廚的樣子, 不自覺地蹙起了眉頭。
“……她穿的什麼?”儘管其實不是很想流露出對雲端的在意,但商粲還是在莫名的情緒促使下慢吞吞向挽韶問道, “不會還是那身白衣裳吧?彆弄臟了,你倒是去幫幫她。”
“噢, 你說的有理。”挽韶如夢初醒地站起身來,但又立刻犯起難來,“但雲中君剛剛才把我趕回來。說是‘你去陪陪阿粲吧, 我這裡不要緊’之類的——說起來,雲中君的手藝怎麼樣啊?”
“……”
心道她要是知道的話還會像現在這樣坐立不安嗎,商粲頓了頓, 乾乾應道:“不知道, 我根本不知道她會做飯這件事, 更彆提吃了。”
“……”挽韶張口結舌, 好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蹦出句話來, “……也就是說, 我在你之前看到了雲中君下廚的樣子?我、我可不是故意的,你可彆為此報複我。”
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嗎!
對花妖這清奇的腦回路無計可施,商粲咬著牙耐心回道:“放心, 我就算將來要報複你也絕不是因為這件事……好看嗎?”
“好看。”
誠實的挽韶答得毫不猶豫,讓商粲一陣無言。但她很快又陷入務實的煩惱中,愁苦地壓低了聲音:“……我們今晚、應該是能吃上飯的吧?”
商粲心裡也沒底, 沉默半晌,突然開口道:“我話先說在前麵。”
“不管她端出什麼來,”商粲的聲音前所未有的鄭重,“你都隻能說好吃。”
*
“好吃!”
飯桌上回蕩著花妖的聲音,但不是出於對商粲吩咐的聽從,而是貨真價實的稱讚。
“不得了,商粲!”挽韶咋咋呼呼地把一筷子豆腐顫巍巍夾到商粲碗裡,賣力推薦道,“雲中君這手藝可太好了!你快吃吃雲中君的豆腐!”
“……”
她這話說的就讓人沒法動筷。
商粲一時感覺左右為難,最後還是雲端默不作聲地把豆腐從她碗裡夾走了,又重新夾來塊魚腹肉,向挽韶解釋道:“阿粲不怎麼喜歡吃豆腐。”
“噢,商粲你也太不好養活了,挑食可長不高。”
“你要我長得多高才滿意啊。”
嘟囔著“有飯吃還堵不住你的嘴嗎”,商粲小心地吃下魚肉,稍愣了愣。
“……怎麼樣?”
身側傳來雲端有些緊張的聲音,似是這段時間一直在盯著商粲看。商粲忙將嘴裡的飯咽下去,轉向她笑道:“很好吃。”
並非恭維話,嘗到的魚肉嫩滑多汁,確實做得好,絕非臨陣磨槍能達到的水準。更讓商粲在意的是,這味道還有點熟悉。
“像是青嶼的味道。”
她這話說的沒頭沒尾,對麵的挽韶已經疑惑起來,而雲端卻立刻領會了她的意思,點頭回道:“是在青嶼學的。”
“了不起。”挽韶放下碗筷,真心實意地鼓了鼓掌,歎道,“我往日聽聞你們修士崇尚辟穀境界,我那時就嗤之以鼻。辟穀有什麼好的,那麼多好吃的飯食都吃不上,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現在看來真是英雄所見略同,雲中君這種修士楷模還在修煉之餘去學做飯呢!”
心中多少猜到雲端去學廚的契機多半和挽韶說的這些不相乾,商粲隻是沉默地吃完飯,低聲向雲端致謝道:“多謝你。”
雲端的手藝大約是在青嶼的食堂學的。
青嶼的食堂名為“食不言”,顧名思義,是要弟子們在用餐時恪守禮節的意思。青嶼的食堂味道著實相當不錯,但與天外天這種弟子較多且頗為入世的仙門不同,青嶼弟子數量少,加之遠離俗世,門中風氣大都如挽韶方才所說,崇尚辟穀境界,故而日常到了飯點也隻有零星幾個人去食堂吃飯。
但商粲不同,她本就是穿過來的,對青嶼修士們避之如洪水猛獸的口腹之欲重視的不得了,餐餐不落地往食堂跑,久而久之甚至與食堂掌廚的師傅也交好起來。那是個麵惡心善的老爺子,總喊她商丫頭,笑罵她又來蹭宵夜吃。
待到雲端入門後,商粲自然不會落下她唯一的師妹。她總覺得雲端太過瘦弱了,一門心思地想把雲端養胖點兒,故而去吃飯時總是帶著雲端。雲端食量小,但每次都乖乖地陪著她把飯吃完,老爺子有時都看不過眼,說商粲老逼人家吃飯,雲端就文文靜靜地搖搖頭,說師姐是在陪我吃飯,我很開心。
在她還在青嶼的那些日子裡,除去某些下山遊曆的時候,她總是和雲端一起用餐的。
如今快十年過去,商粲隻以為她再也吃不到青嶼的飯菜了,乍然之間嘗到熟悉的味道,竟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青嶼人人都隻當她死了,而雲端被望月忍痛封印記憶,把她給忘了。麼當雲端突然去食不言提出要學廚的時候,那位老爺子是怎麼想的呢,如今雲端手藝與他學的八分相像,這絕非一日之功,在整個過程裡,最多的是沉默、還是唏噓呢。
商粲其實也不知道她這聲道謝是為了什麼,但她總覺得是該說一聲的,或是為了今日的飯菜致謝,或是為了過往每一頓沒能陪雲端一起吃的飯。
而雲端不知有沒有領會到商粲這份複雜心緒,她隻是靜靜收了商粲的碗筷,溫聲道:“你喜歡吃的話,我以後就一直做給你。”
*
吃飽喝足後,挽韶的新鮮勁兒還沒消,硬是拖著商粲和雲端到院中的涼亭裡小坐,美其名曰看看月亮。
“看什麼月亮,我連你都看不見。”
商粲完全不給麵子,涼涼道:“妖主大人好興致啊,要看月亮還要人作陪,真是好大的官威。”
“官威就官威吧。”吃飽了就無所畏懼,挽韶懶懶答道,“你好歹名義上算是我的手下,陪陪我怎麼了?至於雲中君——人家那能是來陪我的嗎?是來陪誰的你心裡沒點兒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