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一件好事情。
新上任的天外天代掌門許是吸取了裴琛在麵對妖族時入魔的教訓,比過往曆任掌門對妖族的態度都要更嚴苛。挽韶咬著牙看完夜鴉帶來的報告,想想在眼下鬼族還在虎視眈眈的時候天外天竟然還有這個閒工夫來搗毀還算老實本分的樹妖窩點,氣得她在心裡把這位代掌門的祖宗問候了個遍。
真是沒有一件好事情!
挽韶深深歎了口氣,從氣昏頭的邊緣堪堪緩過神來,又苦大仇深地磨著後槽牙暗罵了商粲一句,卻很快泛起酸澀來,扁著嘴梗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自那日雲端帶著鬼族名錄禦劍而去之後,她就再沒見到過雲端。
挽韶那時根本沒跟上事情的發展,但到底是知道放那樣的雲端獨處實在危險,故而著急忙慌地在鬼界尋她。剛被搞塌了半座房子的南霜不知為何一反常態的沒有對她說什麼不中聽的話,隻同樣配合地遣了手下去找。但縱然是在花妖和鬼族的協力下,終究還是沒能找到雲端,隻在某偏僻處找到了孤零零放在地上的鬼族名錄。
‘照我們這個找法,就算是隻鳥也該已經被翻出來了。’南霜麵色如常,似乎全無意外,‘想必是雲中君不想讓我們找到她吧。’
她說的輕巧,挽韶卻慌得不行。她在尋雲端的間隙間才推測出一些端倪,一時對自己這個推測滿是抗拒,心中的惶恐驚駭幾乎要將她壓垮。最後還是靠著莫名可靠了起來的南霜,神出鬼沒的鬼王施施然去修仙界溜達了一圈,再回來時帶回了兩個消息:一是當年商粲在裴琛麵前自戕了,裴琛替商粲說了謊,二是傳聞雲中君日前突然回了青嶼,無需太過擔心。
這第一個消息她是如何得來的挽韶無從知曉,但第二個卻確實是真的,在修仙界是個半公開的傳聞。畢竟這兩年雲中君都沒回過青嶼,此番回門多少引起了些騷動。
挽韶本該稍稍寬心的,可卻再也沒了這份餘裕。
……商粲死了,是自戕?
縱使在商粲來到碧落黃泉後她就一直為商粲的性命提心吊膽的,也不是沒有想過如果哪她真的吊不住商粲這個破爛身體該怎麼辦,但事到如今,這兩個字突然明晃晃地砸到挽韶眼前,她卻還是站立不穩似的踉蹌了一下,堪堪坐到椅子上,在愣怔的情緒中感到泛起目眩。
挽韶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到最後,商粲沒死於舊疾,沒死於敵手,她死在——
挽韶不敢再想,也不敢去想象雲端在聽說這件事時的心情。如今外憂內患,她好歹是碧落黃泉的妖主,再怎麼樣也要做出個樣子來,連悲愴都不能露出幾分,卻總忍不住在這種間隙一遍遍地強迫自己擠出幾分理智去思考整件事。
誰不想活呢,商粲怎麼可能不想活呢。
這人死掉的機會多得很,要是早就下定決心要去死的話,商粲應該早就已經……又何必等到那時候。還有那場火、人都已經抹了脖子了,為什麼還能憑空召出那麼盛大的天火,總不能是那人提前布置好的,就為了自保、或是想把自己燒成灰嗎?
不對,不該是這樣。挽韶稍用力搖了搖頭,不自覺地握緊了拳。如裴琛所說,他那日帶著修士去尋粲者的事商粲不可能提前知道,她本就是被逼逃到了那座山上,那就更不可能在那座山上提前做了什麼謀劃……
……還有,死了但卻沒有魂魄去往鬼界的記錄,又是個什麼情況?難不成又是半妖才有的特性嗎?
死後引發的天火,不知所蹤的魂魄——
商粲身上的謎團太多,挽韶禁不住暗惱這人慣是會給她添麻煩的,認命地揉了揉發痛的太陽穴。
也不知道商粲妖的那一半究竟是什麼……興許該先從這方麵開始查起會比較好?
青嶼,玉衡。
時隔兩年,重新踏在玉衡峰的青石板路上時倒也不覺得陌生。雲端閉了閉眼,在玉衡峰入口處佇立了幾千年的古木隨著她的到來樹葉無風自動,層疊碰撞間竟發出琴聲般空靈清脆的聲響,像是在歡迎她。
她應聲抬頭,緩緩走到禦音木下,琴聲溫和清越,雲端靜靜聽著,便感覺這幾日來在身體中浸透著的某些沉重的負麵情緒稍稍緩和下去,像是汙濁自心間脫落,讓她能喘上一口氣。
站在樹下,雲端突然想起一年多前楚銘傳來的信,說是他照著商粲給他留的消息去禦音木下挖了挖,結果真的挖出壇女兒紅來,也不知道這麼多年過去還能不能喝,就又埋了回去,等商粲回來再一起喝,要是喝傷了就算是她為這些年的賠禮道歉。
時過境遷,商粲當年為何要在禦音木下埋酒已經不可考,隻是這念頭成功勾起了一絲念想,雲端隻是站在這裡,就有萬千回憶湧上心頭。
這裡是青嶼玉衡,是她自小修行的地方,是她成為商粲師妹的地方。
是一切的起點。
此時正值午後,玉衡峰上修行的外門弟子該是正在午休,四下安靜,隻有禦音木的琴聲回蕩著。雲端在樹下站了半晌,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她遲疑了片刻才轉過身去,看到青石板路上正有個女子向她走來,衣著華貴,飄然若仙,本是正板著臉的,該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卻莫名不讓人覺得可怖,興許是那雙眼中含著的細微笑意和那個人有幾分相似。
“回來了?”
玉衡峰主望月停在距雲端幾步處,像是她隻不過是出了趟門似的招呼道,卻誘的雲端心頭一酸,遮掩般地低下頭去,低聲道:“是。”
她知道自己此刻心境紊亂,無論是麵色和表現都絕不會顯得沒有異狀,也知道對麵的人一定將這些全都看在眼裡,但望月卻沒追問她,隻簡單問了一句:“找到人了嗎?”
“……”雲端喉頭稍哽,深呼吸幾次後才搖了搖頭,“……沒有。”
“是嗎。”望月點點頭,隨後便轉過身似閒庭信步般邁開了步子,一邊走一邊說道,“吃飯了沒?我剛好也還沒吃,來陪師父吃點兒吧?”
她話題轉折的太過乾脆,讓雲端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看了看望月已經走出幾步的背影,最終還是猶豫著跟了上去。
二人一路來到玉衡主殿,也是望月的居所。熟悉的清雅檀香纏繞而上,讓雲端感到些安心的同時又感到酸楚。桌上確實放著幾盤菜肴,雲端在望月的招呼聲中坐下,勉強吃了幾筷便放下了筷子。
望月悉數看著眼裡,卻也不去勸,隻自己吃的認認真真,一塊蘿卜嚼了幾十次,許久才咕咚一聲咽下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