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鵬被衛生局安置在碧水居的公寓樓裡, 考慮到他年齡大,還有個不能自理的孩子,所以房子在一層。
一個很小巧的套二房, 但帶了個不小的花園,可以讓阿芙活動和曬太陽。
工作人員很客氣地說, 目前隻通了水, 還沒有電, 請他耐心等待。
肖鵬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災變前, 他剛工作沒幾年的時候,買的就是這樣的剛需小房;工作上正軌後住了大房子,確實很有歸宿感, 但災變將一切都打回原型。
他帶著孩子們露宿過, 也住過窩棚, 很不容易才又住上了水泥房子。
這房子雖然不大, 但被修複得很好,牆壁上沒有任何破損和裂縫, 門窗完好之外, 還配置了簡單的家具。
並一台老式的台式電腦、打印機和提供工作電源的蓄電池,說每天會有人來給電池充電。
還有什麼可求的?
那位叫慕成光的年輕小夥子說:“請你幫忙將三醫院的圖紙和資料, 能打印的打印,能裝訂的裝訂, 所有相關都不要遺漏。後期醫院內部複建, 還要麻煩你老人家做技術支持。”
提供了他一份工作, 養活阿芙綽綽有餘。
肖鵬感激得無以複加, 不安的心也落到實處。
他抱著阿芙道:“看到沒有,這就是爺爺以前告訴你的,用水泥和鋼筋建起來, 高到百米的盒子房子。爺爺以前啊,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和你爸爸媽媽在荒野裡修路完全不一樣啊。”
“以後,這就是我們的新家,新家知道嗎?”
阿芙表情懵懂,似乎聽懂了,似乎又沒聽懂,但一直在用臉蹭肖鵬。
肖鵬這才發現,自己沒停過流淚。
這幾天,他流的眼淚太多,比前麵幾十年都要多。
安頓下來,就要想辦法聯係兒子一家。
肖鵬借了慕成光的衛星電話,打給兒子的領班包工,但撥號出去之前用力收拾了一下心情。
修路的活不輕鬆,肖彥乾的是最危險的放炮開山,不能分心。
而且就算將憂慮告訴他們,除了增加他們的愧疚和擔心,也於事也無補。
所以隻能報喜不報憂。
電話接通,先是包工頭大大咧咧的聲音,聽說是找肖彥或代芸的,立刻大喊起來。
等不幾分鐘,代芸氣喘籲籲地接電話:“爸,什麼事?肖彥這會兒正在洞子裡鑽孔,阿翔幫他拎東西,兩父子都下不來。”
阿翔是肖彥和代芸的大兒子,也是肖鵬的大孫子,有十五歲,能幫忙乾活掙錢了。
肖鵬緩緩道:“彆擔心,隻是告訴你們一聲,中州這邊在招市民。我帶著阿芙過來試試,他們給我安排了一個整理三醫院圖紙的工作,還給我分了一個小房子。我和阿芙現在很好,你們以後彆再寄錢回來了。另外,我把新家的地址告訴你,記好了,以後回家就回這裡,千萬不要再回望平!”
代芸也是近四十歲的中年人了,五官身材還保留著災變前的秀麗和苗條,但零星的白發和皺紋昭示了生活的不容易。
她似乎有不理解,三醫院怎麼有整理圖紙的工作了?不是早就廢棄了嗎?
而且望平是老爺子的老家,當年艱難地帶他們回去,將上半輩子存的錢換成各種物資,新起了一座三層的水泥房子。
堅固,寬敞又結實,是村裡少有的好房子。
老爺子戀家,除了偶爾想去廢墟找她媽媽外,或者出門工作掙錢外,能不離家就不離家。
居然突然離開家,去中州城掙生活?
難道村裡人對阿芙的碎嘴和嫌棄已經擋不住了?
代芸心裡有計較了,也不和老爺子在電話裡較長短,打著找時間回去看看的主意,口中卻道:“行,記住了!”
肖鵬又交代:“中州的學校要重開了,你叫阿翔回來讀書,他得去讀書!”
代芸點頭,滿口答應:“好的,爸放心,我們就安排他去找你。”
囑咐些日常生活,聊聊阿芙的現狀,依依不舍地掛了電話。
肖鵬再三謝了慕成光,回家開始工作。
已經近三十年沒摸過電腦,雖然各種操作還刻印在腦子裡,但人到底是老了,屏幕上的字已經不太看得清楚。
他對乖乖坐在旁邊的阿芙道:“要是你奶奶在就好了,她一定會說,肖鵬你彆急啊,慢慢來,事情肯定能乾好!”
阿芙啊啊兩聲,表示回應。
肖鵬笑了笑,打開了圖紙。
然而房門被有節奏地敲響,緊接著是年輕的女聲:“肖爺爺在家嗎?是我,周鬱——”
肖鵬立刻去開門,迎上周鬱笑吟吟的臉。
他想將人請進屋招待,雖然沒有茶,但一杯清水也是禮節。
這是從災變過來,享受過富裕美好生活人刻板的堅持,仿佛這樣就能回到過去。
周鬱拒絕了他的客氣,隻道:“爺爺,我不是來催你工作,隻是想請你看一張照片。你對三醫院那麼熟悉,是不是認識裡麵的很多醫生?”
不算很多,但確實有那麼些。
便遞給他一張大頭照,仿佛是從集體照片上摳下來的。
梳得整齊的白發,端正的眉目,耳邊盛放的紫藤花,還有那張雖然衰老但是成灰也絕不會忘記的臉。
是代蘿啊!
肖鵬的手開始抖,身體不可抑製地往前,追問:“小周,你哪裡來的這個照片?”
當夜,幾百裡之外的某個山洞,十幾個簡陋的集裝箱宿舍內。
篝火上吊著湯鍋子,變異兔肉被熬煮出濃濃的香味,湯已經肉眼可見的白了。
少年蹲在火邊,兩個眼睛直看著肉,不斷地咽口水。
他既有代芸的秀麗麵容,眉目間也有肖鵬的端正,正是代芸和肖彥的大兒子肖翔。
因為從小吃得不太好,顯得瘦過頭了。
他焦急道:“爸,媽什麼時候回來?我餓了——”
青春期的孩子,又乾了一天的力氣活,肚子裡有個無底洞,怎麼都喂不飽。
肖彥身材高大,雖然滿頭白發,但肩寬長腿,是個小時候不缺營養,非常健壯的中年男人。
他正在收拾乾淨碗筷,耐心道:“你爺怕是有事,今天下午時候突然打電話,說帶你妹住去中州了,還硬讓你媽送你回去讀書。現在又打第二個,事情恐怕不小——”
兩口子在災變前怎麼也讀了初中高中,文化還算可以,應付目前的工作綽綽有餘。
但兒子長到十五,隻正經念了三年小學,之後跟著他們東奔西跑,零碎地學著。
孩子是聰明孩子,但不讀書確實不是個事,隻是阿芙那邊——
肖彥歎口氣,有阿芙那樣的女兒,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已經好幾個過年,為了掙守工地的加班費,沒有回去過了。
他道:“你媽肯定不放心,肯定是要問清楚了的,電話不會短,就再等等。”
從湯鍋裡撈了一塊肉給兒子:“悄悄吃,彆讓你媽知道了。她從你奶奶那學的講究勁兒,什麼事都一板一眼的——”
肖翔就去接肉,說他們是世上最親密的父子關係,絕對保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