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嵐星。
哪怕是駐紮地之內,有保溫屏障保護,室內溫度依舊極低。
顧瓊生已經套上了棉大衣,但肆虐的冷氣依舊讓她忍不住地打哆嗦,雙手指尖也凍得通紅,不得不運轉起精神力,抵禦寒冷。
周晴也不停地衝掌心嗬氣,反複摩挲著雙手。
“抱歉啊,我們這兒條件不太好。你們忍一忍,習慣就好了。”
那名寸頭青年叫曹新明,這會兒正帶著顧瓊生和周晴參觀駐紮地,邊走邊興奮地解釋著:“其實也不是不能提高室內溫度啦,但是那樣太耗費能源了,我們還得多儲備些預防突發作戰呢。”
“而且室內溫度太高,內外溫差太大的話,人容易生病。”
“尤其你們剛來的新人,身體適應不了這兒的氣候,落下病根可就麻煩了。”
“你們想啊,我們每天巡邏,風裡雪裡那麼走一遭,渾身凍得像個冰坨,一回室內就像突然跳進熱水池子裡一樣,再健壯的身體也受不了這種摧殘是不是……”
他顯然是個話癆,一路上嘰裡呱啦叨叨個沒完。
隻可惜駐地不大,十幾分鐘就走到了頭。
亞嵐星太過偏遠,駐紮在這裡的戰士也隻有三十幾人,駐地內除了食堂、宿舍、浴室、信號室和訓練室之外,就隻有一個大堂似的空曠場地,活動空間極其有限。
顧瓊生拉著周晴一路看過去,有些好奇地問:“你們平時有空,都喜歡做什麼?”
“做什麼?”曹新明愣了一下,“巡邏啊。”
顧瓊生問:“除了巡邏呢?”
“哎呀你是不知道,光巡邏就夠我們喝一壺的了。”
曹新明舔著乾燥的嘴唇:“彆看隻有我們這幾個人,亞嵐星表麵積23億平方公裡,設立的機器人哨點足有兩千兩百一十二個。至少每個月,我們得去哨點挨個轉一遍,檢查情況,補充能源,帶回儀器搜集的數據。”
“你算算,這兩千多個哨點,分散到每個人,每天起碼要跑2到3個。如果檢查的哨所太遠,一天回不來,還得在外麵過夜——外麵那條件你也看見了,是人待的地方嗎?
顧瓊生和周晴紛紛啞聲。
她們看到了駐地環境簡陋,也預料到了條件艱苦,可依舊沒想到,原來駐地戰士們的日常工作,也同樣……如此艱難。
不但艱難,而且枯燥。
每天風裡來雪裡去,在一個又一個哨點間奔波,有時可能連吃飯都顧不上,偶爾能洗個熱水澡,就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享受了。
周晴低頭,撥拉幾下個人終端。
“還是不行,”她輕聲說,“瓊生姐,還是沒信號。”
曹新明湊過來:“你們要發消息?”
“沒用的,個人終端不行,”他搖搖頭,“你們得用駐地專門的信號衛星,但是得稍等一下,現在那個衛星正在進行一年一度的停機自檢……”
顧瓊生趕忙擺手:“沒事沒事,我們沒什麼重要消息。”
曹新明笑眯眯地:“不用客氣,進了駐地都是一家人,彆那麼見外嘛!”
他湊過來,壓低嗓音:“其實隊長宿舍裡還藏了一台遊戲機,有時候我們會悄悄把衛星的信號纜線纏在上麵,偷偷玩一小會兒……沒事,不影響衛星的正常使用,你們彆跟周中校說啊。”
“等中校走了,我讓你們優先玩。”
顧瓊生哭笑不得,一時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
這時他們已經將駐地內的各種設施轉了個變,於是又回到一開始的大廳。
顧瓊生剛才見宿舍內床鋪的數量是三十幾,可現在在她麵前東張西望的戰士隻有十幾人,可想而知,其餘人都正在外麵執行巡邏任
務。
曹新明突然問道:“對了,還沒問呢,你們是從哪個學院畢業的?”
“一畢業就能加入咱們銀輝,水平很高嘛!”
話音中透露著難掩的驕傲,其他戰士們聽了,也紛紛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顧瓊生還沒回答,周楓就已經勾著唇笑道:“你們不該問她們從哪個學院畢業,應該問她們畢業於哪所高校。”
戰士們倏地一愣。
不是應屆畢業生?
還是高校生?
“她們也還沒加入銀輝,現在隻是在參加曆練任務罷了,不會待很久。”周楓繼續解釋道,“這兩位可是從校際聯賽的冠軍隊伍裡走出來的英才,潛力高得很呐。”
“尤其是瓊生。”
周楓拉過顧瓊生的手,把少女推到自己麵前,得意洋洋道:“她可以說是聯邦目前最優秀的治療師了,本來應該去前線救死扶傷的,現在……呃,因為一點意外狀況,來了咱們亞嵐星……反正你們就知足吧,知道外麵多少人在搶她嗎?”
全場陷入沉默。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還是曹新明察言觀色,忙鼓起了掌:“好啊,治療師好啊,歡迎歡迎!”
啪啦,啪啦,淅淅瀝瀝的掌聲。
戰士們之中,很多人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礙於周楓中校的身份,許多人心中納悶,卻也不好提出質疑。
可現場也有人性子直,完全不顧周中校的麵子,直截了當地問道:“所以中校,她們不是新人,隻是來鍍金的?”
嗓音仿佛一道尖銳的鈴,刹那間劃破了曹新明勉強維持的其樂融融。
這話太過犀利,周楓的臉色登時黑了下來,朝發生處狠狠一瞪:“誰說話呢,站出來說!”
那人也毫不遲疑,乾脆地從角落裡走出。
是個高挑的青年,身形極為硬朗,五官看上去還很年輕,可麵頰和眉宇間滿是風霜的痕跡。
他背脊筆直站在原地,衝周楓遙遙行了個軍禮,口中卻絲毫不停:“請問中校,一個高校生,一個治療師,不遠萬裡跑到偏僻的亞嵐星,有什麼意義?”
“她們會在這裡待多久?平日裡會跟我們一起完成巡邏任務嗎?”
“如果不會,他們是來乾什麼的?”
“如果會,那在巡邏期間,我們是重點完成任務,還是重點保護她們?”
一句接一句,劈裡啪啦,機關槍似的。
這話說出了不少戰士的心聲,人群中有人在暗搓搓點頭,也有人嗬嗬地笑了幾聲。
在他們心中,無論周中校怎麼鼓吹,事情的真相就是這樣。
兩個背景深厚的姑娘,在聯邦高層的刻意施壓下,周楓“不得不”帶她們來到銀輝的亞嵐星駐紮所刷資曆。
在戰士們的想法中,有些話周楓礙於上層命令,不能直說,那就由他們來撕破臉皮,給這些滿腦子鍍金、不諳基層疾苦的千金小姐大少爺們上一課。
深吸口氣,那名高挑的年輕人再次開口。
說出的話又冷又涼,幾乎含著刀鋒:“中校,說句不好聽的,如果三年前的慘案再次發生。”
“這一次,您打算讓兄弟們中的誰,去頂這個‘保護不力’的罪名?”
全場嘩然。
周楓的臉色一變再變,到最後已經完全是鐵青色。
“頂撞長官,違反紀律,”她沉聲道,“罰你立刻去外麵跑十圈。”
那高挑青年也不狡辯,乾脆地應道:“是。”
旋即脫了棉衣,精神力罩住全身,推開駐地的大門就走了出去。
連恒溫手環都沒帶。
雖然前麵直言不諱,但在周楓下令的那一刻,他們又展
現出了獨屬於戰士的高度服從性。
顧瓊生暗暗心驚,忙拉住周楓:“周姐,不至於不至於,其實……”
“沒事,”周楓冷著臉,“好久沒人管他們,一個個都快蹬鼻子上臉了。還有誰有意見,不許憋著,站出來一起去跑!”
嘩啦啦,一堆人站了起來。
片刻功夫,駐地內已經不剩幾個人影。
戰士們無法違抗周楓的命令,但他們用這種方式,向顧瓊生二人傳達著一個鮮明的信號:這所駐地,不歡迎前來鍍金的混子。
曹新明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他愁眉耷拉眼,一張臉幾乎皺成苦瓜樣,唉聲歎氣:“唉中校,你早說是來鍍……長資曆的,我就不說那麼多了,虧我剛才那麼用心給她們介紹。”
“算了算了,”他扯下棉衣,也朝門外走,“你們先坐,我先去跑圈了——唉,都什麼事啊。”
等到所有人都出門跑圈去了,剛才還熱熱鬨鬨的大廳頓時變得空空蕩蕩。顧瓊生驚訝地發現,周楓剛才還鐵黑的臉色竟也漸漸好轉,眼角眉梢泛起柔和的神色。
“一群倔驢,”她輕聲嘟囔著,埋汰著,“有你們打臉的時候。”
旋即周楓回過身,照顧顧瓊生二人坐下,溫聲細語地說:“你們彆生氣,他們不了解情況,有些誤會。”
“沒事,”顧瓊生搖搖頭,“我們理解。”
換做她們是守疆戰士,這一會兒心情恐怕也不會好受。
治療師在聯邦內一直就是雞肋的代言詞,周晴又身形單薄、身姿瘦弱,仔細想想,的確像是前來鍍金的羸弱二人組。
但還有一件事,顧瓊生格外上心。
“周姐,他們說的三年前是什麼情況?”
沉默片刻,周楓長長地歎了口氣。
她嗓音極低,話音在空曠的房間內傳蕩:“三年前……一個軍區高層,想讓他的兒子在升學前提早曆練曆練,整個噱頭鍍鍍金,方便日後發展。”
“提出的要求很嚴格,危險的地方不能去,戰亂的地方不能去,而且現在是信息化的時代,很多東西都會在無意中留下痕跡,為了不穿幫,那名高層最終選擇了亞嵐星的銀輝駐點。”
“銀輝,三大軍團之一,名氣大,說出去好聽。亞嵐星又位置偏遠,信號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回去以後他想怎麼吹就怎麼吹。當時那人是偷偷聯係的其他中校,沒經過我,更沒通知上將,就這麼暗搓搓地把兒子塞到了亞嵐星上。”
“一開始還好,戰士們給他好吃好喝供著,隻要他乖乖帶在駐地,不出去搗亂,想要什麼就給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