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不得不防。
而作為安全兵,鐘衡的職責就是在這段時間,排查出核潛艇上所有的、有可能出現的安全隱患。
然後看著妹妹下水。
他們是兄妹,不假。
但此刻以這種身份重逢,兩個人身上都帶著彼此的責任。
容不得半分疏忽。
“那你保重。”
聽到鐘衡的話,鐘蕾強行壓下喉頭的酸澀,顫聲道:“等任務過後見。”
其實,鐘蕾還想問一句,媽媽怎麼樣了?
但這句話她甚至不敢問出口。
三十年間,她眼睜睜看著兩位老師先後離去,此刻已經不敢麵對這種痛苦了。
鐘蕾害怕啊。
她害怕聽到那個讓自己無法接受的答案。
鐘衡竟然也沒提這事兒。
他給鐘蕾敬禮過後,轉身沉默著去找上級軍官複命。
“怎麼樣,有沒有勸勸總師,讓她不要下水。”
看到鐘衡來了,那位海軍高層滿眼期待。
畢竟,此前大家都不知道鐘衡竟然是總師的親哥哥。
有親哥哥規勸著,總師多少會聽的吧。
隻是麵對上級的詢問,鐘衡抿了抿嘴,回複道:“報告,我是安全兵。”
我是安全兵,隻負責檢查核潛艇安全。
不負責規勸總師不要下水。
“你!”
那海軍高層聞言氣的不行,可想著這人到底是總師的親哥哥,忍了。
但說也奇怪,作為總師的親哥哥,三十年未見,如今這一見麵,又要經曆生死離彆。
鐘衡難道就不擔心總師的安危嗎?
海軍高層沒想明白。
其實很多人也都沒想明白。
包括鐘蕾自己。
此後半個月,鐘衡一直沒有來見她,也沒規勸她不要下水。
聽說,鐘衡這半個月一直待在核潛艇上,沒日沒夜的死命排查安全隱患。
鐘蕾雖然心裡難受,但這個時候,也沒時間顧及這些。
因為公海上空,最近各國的飛機越來越多。
華國核潛艇要進行深潛實驗。
這麼大的動作,根本不可能瞞得住,全世界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海南。
就等著看,長征一號究竟哪天下水。
作為總師,這些都是需要她來把控的。
二十多天後,麗國已經等得急不可耐,戰艦群已經出現在我國公海邊界線。
國際上的輿論一片腥風血雨。
在很多人看不到的地方,核潛艇已經被裝載完畢。
又是三四天過去。
某個深夜,華國高層下達指令,當晚淩晨三點,長征一號出海南。
整個海南軍方開始迅速調兵遣將。
鐘衡雖然級彆不高,但作為安全兵,還是第一時間收到了消息。
核潛艇下水的一個小時之前。
安全兵鐘衡和上麵申請,要見總師。
由於兩人之間的兄妹關係,這條申請很快被通過。
核潛艇靠停在海南某個荒島上。
島上風大,又是夜晚,鐘蕾披著一件厚外套,在沙灘上和鐘衡見麵。
明天應該是個大好晴天,因為今夜月朗星疏,整個夜空都是星星。
鐘衡仍舊穿著軍裝,神情繃的很緊。
估計是最近這段時間沒日沒夜給核潛艇排查安全隱患,他幾乎沒怎麼睡覺,所以臉色略顯蒼白,眼睛裡也滿是血絲。
他盯著身披厚外套,仍舊凍的有些發抖的鐘蕾,沉聲道:“我有幾句話要和你說。”
“我聽著呢。”
鐘蕾裹緊外套,聲音多少有些發虛。
她身子骨不好,最近深潛實驗壓力很大,幾乎一直在忙碌,就沒個喘息時間。
顯然累的夠嗆。
“我沒有勸你不要下水,並不代表著我可以安心看著你去犯險。核潛艇深潛危機重重,這些資料我背的耳熟於心,但卻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下水的會是你。那天見你的時候,我一句重話都沒說,但我想告訴你的是,我心裡很憤怒,很生氣,也……很掛念你,擔心你。”
鐘衡的聲音有些哽咽。
但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沉穩些,顫聲道:“我沒有勸你,一是因為我身上穿的這身軍裝,不允許我胡來。二是……這些年媽總跟我說,她可能快要熬不住小蕾回來那天了,如果哪天我見到她,一定不要罵她,也不要強迫她。不管她想做什麼,我這個做哥哥的,都要支持她。”
三十年不回家,鐘蕾以為徐美霞一定會覺得自己生了個白眼狼,早就把她忘了。
或許偶爾提起她,也隻是謾罵。
但此刻從鐘衡嘴裡說出來的這番話,卻讓鐘蕾下意識捂住嘴巴。
聽到‘媽’這個字,鐘蕾渾身都僵硬住了。
她的眼睛霎時間就紅了,顫聲問道:“媽她……”
“你先聽我說完!”
“鐘蕾,我知道你這些年有苦衷,也有委屈。你做了總師,造出了核潛艇,你給國家帶來了不可思議的貢獻。但這些並不能改變一個事實,那就是你拋棄了我和媽。這三十年來,我眼睜睜看著媽以淚洗麵,一天天變得蒼老,想你想的發瘋。”
說到這裡,鐘衡咬牙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繼續說道:“包括現在,你肯定不知道我待在核潛艇上排查安全隱患這十幾天是怎麼過來的,我內心有著怎樣的煎熬。三十年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我答應媽,找到你以後就第一時間把你帶回家,但現在我卻要眼睜睜看著你下水。我今年五十五歲,媽今年七十八歲,我們都老了,我們經受不起這種痛苦和打擊了。鐘蕾,這對我、對媽都不公平。”
這番話,可謂是字字泣血。
偏偏鐘蕾隻能哭,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說這麼多,我不是在埋怨你,也不怨憤你。我隻是想讓你知道,不管你是總師也好,你造出了核潛艇也好,你始終是我鐘衡的妹妹。我是你哥,我就得管著你。”
鐘衡深吸一口氣,提高聲音說道:“所以這次深潛,你最好給我平安回來。到時候我就算是綁,也得把你綁回家見咱媽。”
一彆三十年。
匆匆見麵,又要經曆生死考驗。
鐘衡這些天沒日沒夜在核潛艇上排查隱患,心裡該有多難受啊。
不僅難受。
心裡多少也有氣。
一旦鐘蕾在核潛艇上出了事情。
這讓鐘衡怎麼回家麵對年邁的老母親?
又怎麼麵對自己內心的煎熬?
所以這麼硬邦邦的說完一番話以後,他甚至沒去看一直哭的妹妹,直接轉身離開。
鐘蕾站在原地,哭著道:“哥,對……”
“不要道歉,不要說對不起。小蕾,你一直都是我和媽的驕傲,以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鐘衡沒回頭,他怕再多看妹妹幾眼,就要忍不住阻止她下水了。
他顫聲道:“所以哥求你,一定要安全回來,然後……然後我們一起回家。”
一起回那個——
徐美霞等了三十年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