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新亭。
溫煦的日光在湖中碎成片片磷光, 和風送暖,知了鳴躁。
馮宛靜靜注視著對麵的年輕美人。
明湘螓首微垂,玉頸側露, 一抹柔軟的青絲落在她耳邊。
馮宛還記得, 她有一雙十分漂亮的眼眸, 那裡麵仿佛含著無儘的水光, 讓人想起江南迷離的水霧。
馮宛目光莫名溫柔了些。
其實連她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對這麼一個陌生的女子, 有著這樣柔軟的情緒,尤其她還是趙據的寵妃,這種心情本不應當存在的。
可這就是那麼,自然而然又如無聲細語般的發生了。
她把這種情緒, 歸結於自己年紀大了, 才會青睞惹人憐愛的小輩。
尤其是,她和那一個人一樣,唇珠飽滿,宛如一瓣沾露桃花。
她思緒沉斂,緩聲道:“傅家最近惹上了一樁麻煩。”
明湘想到了之前的事情,輕聲問道:“傅二?”
馮宛笑睨了她一眼, “你很聰慧。”
“那我能做什麼?”
“把這件事告訴陛下。”她微笑看著她,慢慢道, “然後接下來,該是你向我提要求的時候了。”
明湘望著她。
馮宛身上, 有種她在其他女子身上少見的自信從容、堅定優雅。
她垂著眼,輕聲道:“我身邊有一個宮人, 她和她的母親在玉京之亂中失散, 我想要當年的宮冊, 知道她家裡的狀況。”
聽到這裡,明湘身邊站著的花梨身影頓時一顫。
明湘卻緊盯著馮宛。
馮宛聞言一怔,聽到那話後,幾乎是刹那間,她微挑的鳳眸中驀然劃過濃烈的刺痛和哀傷,仿佛有什麼字眼,在那一刻深深地刺傷了她,紮到了她心裡。
然而那隻是一瞬間。
如果明湘不是緊緊盯著她,勢必會錯過那一絲濃烈又迅疾的情緒。
馮宛轉瞬恢複了平靜。
她望了花梨一眼,才輕輕吐氣道:“這很好。”
明湘起身道:“那便如此吧。”
這宣告談話結束。
馮宛微微垂眸道:“我還可以再答應你一個條件。”
明湘居高臨下看著她,“為什麼?”
“剛才那個,不算條件。”她沒有解釋為什麼。
明湘冷笑了一聲,忽然問道:“人這一生,勢必會失去些什麼嗎?”
馮宛靜了許久,才慢慢答道:“失去是常態。”
“失去也是得到。”
明湘道。
馮宛輕笑了一聲,手指碰了碰眼瞼,道:“所以你們還年輕,而我已經老去。”
她笑起來時,眼底已經有了細紋。
不算老態,卻足夠柔和。
明湘抿唇不語。
“虞貴妃。”馮宛看著她,鄭重道,“趙據到現在為止隻臨幸過你吧。”
明湘一言不發。
馮宛目中流露出一絲懷念道:“我在你這個年紀,也希冀著美好的感情,並成功得到了,以為那就是永恒……然而那隻是轉瞬即逝,他給我留下了一時的幸福和永遠的孤獨,我終究還是入了宮……”
“後來我才知道,我們這一生中,能夠依靠的,永遠不是他人而是自己。”
她微笑著對她道。
那笑容像是從來沒經曆過那些陰霾般溫柔。
明湘握緊了手,然後帶著人離開了。
“你失態了。”
她離開後,一個年輕男子從林後走過來,對馮宛道。
馮宛瞟了他一眼,“沒禮貌,不討喜,你應該叫我什麼?”
顧易淡淡一笑,“你不會真想讓我叫你嬸嬸吧,你以前最怕老了。”
馮宛感慨道:“看到那個小姑娘,我才覺得我老了。”
顧易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對她似乎很有好感,你以前從來沒有這樣過。”
“你是在怨恨你小時候,我對你太嚴格?”
馮宛看著他眼睛道。
顧易輕笑一聲,眼中劃過一絲鋒芒道:“雖然你還是在回避我的問題,但我這次可以回答你,確實是這樣,我怨恨你。”
“我怨恨你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把我馴成了你們的狗。”
“可你這條狗現在也會咬人了。”馮宛針鋒相對道。
顧易嗬嗬一笑,“對啊,反正你現在什麼都沒了,身邊隻剩我這條狗。”
馮宛靜了一瞬。
“被我刺到了?”顧易寸步不讓,冷咬牙切齒笑道,“關鍵是,你若是對彆人都這麼不擇手段也就罷了,以前你對趙據裝模作樣當他養母的時候,我也從來沒說過什麼,因為我知道那是假的!可你現在在做什麼,你剛才是在心疼趙據的女人?!”
“她用得著你心疼?!”
馮宛盯著他道:“你逾矩了。”
這不是他該問的話。
顧易冷笑不止。
馮宛冷淡道:“我現在不禁足了,你也該滾回顧家了。”
顧易道:“你又想要丟掉我?”
馮宛慢慢道:“不是丟掉,是你該成長了,不要腦子裡眼睛裡隻剩下一個我。顧易,你還是小孩子嗎?”
顧易逼問道:“難道你把我當成過男人?”
馮宛嗬嗬一笑,轉身離去。
顯然,從來沒有過。
在她眼裡,顧易就是一個小孩子。
*
姑嫂廟。
顧雲依跪在冰冷的地上,還沒有從剛才震驚的暈眩中回過神來。
顧盼影把孩子交給乳母,披著衣服出來見她。
“你為什麼會去那裡?”她冷著臉發問。
顧雲依身子一抖。
她之前從來不知道,這個表麵上看似大大咧咧的顧盼影,動了真格之後會是這樣可怕。
她不敢再隱瞞了,把之前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部告訴了她,隻隱瞞了自己跟著虞明瓊調查的理由。
顧盼影聽了她的話,眼睛越瞪越大。
“你說,你好像找到六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