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清山的幽靜在臘月二十的時候哄哄嚷嚷地打破了,加班加點處理完朝政的成安帝,終於空出了時間,不顧眾人反對,拋下朝堂後宮,自己獨身一人上了三清山,他要留在這裡過新年。
三清山的空氣好,沒了朝臣們和後妃們,處理著偶爾送上來的折子,蕭宣晏竟找到了一絲隱居山林的快意。
他坐在桌前,暖陽灑在身上,頭一回冬日裡不用裹得厚厚的,自然地道:“今日除夕,晚上想吃什麼?”
紀太後招招手,兩名宮女一人端著一盆麵粉、清水,一人端著鮮紅的肉餡和翠綠的配菜,她衝著蕭沉晗,溫聲道:“晗兒,今晚吃餃子好嗎?”
蕭宣晏被無視了個徹底,他偏頭覷著弟弟,隻見他金尊玉貴般地微微頷首,紀太後就立即欣然地讓宮女放下食材。
“時辰還早,這餃子便有我們親手做吧。”
蕭沉晗照舊點頭。
蕭宣晏:!!!
雖說不受寵地過了二十年,但蕭宣晏也從來沒有落魄到要自己做飯的地步。
他為著‘君子遠庖廚’矜持了一小下,看著太後和七弟皆洗淨了手,蕭沉晗熟練地和麵,紀太後輕輕把肉餡和蔥薑混在一起,兩人第一次合作,卻很親密無間,溫馨自然。
蕭宣晏心弦一跳,起身也去洗了手。
紀太後手很巧,擀好的麵皮裹上肉餡,手指請捏,一枚形狀精致的胖餃子就栩栩如生地誕生了。
蕭宣晏跟著母後學,學了半天不是把皮弄破就是皺皺巴巴,紀太後斜斜地看了眼大兒子,不言不語,轉頭看著蕭沉晗,溫和誇讚:“包得真好。”
蕭宣晏:......
不服輸的皇帝陛下收了輕慢的心,認認真真地開始學習包餃子,到結束時,終於有幾個能看的了。
紀太後含笑看著兩個兒子,大兒子搞得麵粉飛揚,小兒子嫌棄地拍掉身上被皇帝沾到的粉塵。
“去洗洗吧,煮好還要一會兒呢。”
等兩人收拾好坐下,餃子剛翻第二回,蕭宣晏忙了一下午,肚子也餓了,他隨手拿起貢桔剝好,遞給太後。
太後搖頭不要,蕭宣晏打算喂進嘴裡之時,蕭沉晗伸手拿走了那枚貢桔。
成安帝:?
弟弟板著個臉,麵無表情地把桔子吃了乾淨。
紀太後噗嗤一笑,安撫住蕭宣晏,“好了,一個橘子而已。”
蕭宣晏哼哼一聲,沒生氣多久,自個兒也笑了。
冷冰冰的弟弟還會搶東西了。
隻有他們三人的氛圍實在太輕鬆,蕭宣晏就快忘記自己是個九五之尊的皇帝,隻當是尋常百姓的兒子,弟弟的長兄,看著熱騰騰端來的餃子,蕭宣晏覺得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餃子,龍肝鳳髓也不過如此。
正月到時,沉浸在天倫之樂的成安帝實在舍不得走。
瞅著小兒子隱隱的不耐煩,紀太後主動趕走了尊貴的皇帝陛下,“朝廷沒事了嗎?邊疆議和的事談好了嗎?”
朝廷早就來催了,蕭宣晏隻好摸著鼻子告退。
回到皇宮,滿宮裡人人的小心恭敬很快讓蕭宣晏恢複了帝王的高深莫測,元宵剛過,王美人的一歲的女兒夭折了,瞬間衝乾淨了宮裡未消的年味,皇帝的孩子不多,這個女兒宮裡第二位公主。
他安撫好悲痛欲絕的王美人,又給了公主封號,小小的孩子剛上了玉碟,轉眼就再也看不見世間的景致。
許嘉星躺在蕭宣晏身邊,他們剛剛結束,皇帝還輕輕喘息,許嘉星柔聲安慰,“皇上,公主已經下葬,必能早登極樂。”
蕭宣晏撫摸著懷裡的女人,聽著斷斷續續的聲音,“隻要皇上多去後宮,後宮姐妹眾多,總會還有孩子的。”
賢德大氣,沉靜自如。
許嘉星兀自說著,瞧不見背後的皇帝,眼眸裡深深翻滾的煩躁無趣。
他閉上眼,推開了許嘉星。
許嘉星僵住了一瞬,那時她還不明白什麼情況。
第二日起,皇上再沒有召幸過她。
許嘉星慌亂不已,但她安慰自己,這是因為太後,太後忽然垂危,皇上卻離不開朝堂,心情不好是正常的。
--------
二月初,母後的消息隻留在上一次加急傳來的那天,折子裡語焉不詳,蕭宣晏眼皮直跳。
三清山上,紀太後枯瘦地倚在床上,扯斷手上最後一根線頭,把衣服交給小兒子。
蕭沉晗接過,這是一套精致的騎裝。
紀太後懷戀地看著他。
“你從前不是這個性子,天真愛鬨,什麼事都會第一時間告訴母後。”
“你七歲時,哥哥們都去了武場,唯有你不能,嚷著也要騎馬,母後便許諾在你生辰那日,替你做身騎裝,親自帶你去騎馬。”
她苦笑,“也不知道,晚了這麼多年,這禮物,你還願意要嗎?”
蕭沉晗喉嚨乾乾:“......還沒到五月。”
太後笑得坦然,“母後有感覺,是撐不到那個時候啦,不能再與你毀約了不是嗎?”
蕭沉晗鈍鈍摸了摸衣服。
紀太後看著兒子的俊臉,忽地道:“你有喜歡的姑娘了嗎?”
“嗯......”
太後一副果然的模樣,“她不喜歡你?”
蕭沉晗實話實說:“我不知道。”
太後抬起手,瞧見蕭沉晗沒有躲,才柔柔地摸了摸兒子的頭發,“去試試吧。”
“你不說,姑娘怎麼會知道你的心意。”
她含笑道:“母後真開心,雖然沒見過那姑娘,不過晗兒喜歡,一定是個善良的姑娘。”
太後掩嘴咳嗽,“有她在,咳,母後也放心了。”
蕭沉晗不知道該做什麼,猶豫了半晌,他起身離開。
嬤嬤撫著紀太後的背,“娘娘喝藥吧。”
紀太後喘氣道:“端來吧,隻要能多陪陪晗兒,藥再苦也行。”
她們說話間,蕭沉晗再度走了回來,身上竟穿著太後剛剛交給他的騎裝。
太後眼裡含著淚光地看著他,寬肩窄腰,英姿颯爽的男兒模樣,終於抹除了她心底最深處大火燃儘後灰撲撲的遺跡。
二月十九,隨著嬤嬤一聲撕心裂肺的哭泣,蕭沉晗衝進了臥房。
太後的精神從沒見過的好,太醫們跪地叩首,不必他們言說,任誰也看得出這是最後的回光返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