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上了年紀”的人。
蘇瑭耳朵顫了顫, 看著坐得四平八穩的老男人。
他這話說得沉而不緩,字字有力, 該直接的地方直接, 該委婉的地方委婉。
一看就是生活閱曆豐富的老江湖。
然而顧起出人意料的並不顯老,蘇瑭估摸他怎麼也該有四十五六了, 卻仍舊頭發濃密漆黑, 一看就不是人工染出來的。
雙鬢短發偏硬, 下巴上青茬仍舊明顯。
雖然坐著,脫去了西裝外套隻穿著襯衣, 手臂依舊顯得有力而結實, 沒有人到中年的富豪典型的大肚腩。
兩條腿微微叉開,被繃緊的西褲能看出肌肉流暢的線條。
雙手手肘撐在膝頭, 正從茶幾上拿起打火機, 右手食中二指夾著沒點燃的煙。
臉上沒什麼表情的樣子, 跟顧禾之前在床上裝逼的架勢一模一樣。
果然是兒子肖父, 一言一行, 都是在對父親的模仿。
“嗯,不走了。”
顧承自然地停頓一瞬, 也用差不多的語氣回應。
蘇瑭偏頭看看, 赫然發現這位假大叔的臉,簡直是跟顧起如出一轍。
隻不過還是稍稍欠缺一點顧起身上那種飽經世事滄桑的沉澱出來的氣勢, 看起來年輕許多。
此時一站一坐,他們就像是現在的自己和多年後穿越時空回來的自己,儼然是麵對麵的同一個人。
再朝右邊看看, 顧小禾這還隻是十八歲的青蔥少年,以後長開了,大概也跟父輩兄弟倆差不多的帥氣。
隻不過顧禾的長相沒那麼淩厲。
他的母親應該是個溫婉的美人,極大程度上中和了顧家男人血統裡的冷硬。
顧承說完轉身,“我先上去了。”
他對自家大哥很了解,父母早逝,畢竟在大嫂入門前基本算是顧起帶著他度過了人生懵懂的最初十年。
顧起要跟小輩說話,他還是回避的好。
也不用追問為什麼明明說了趕不回來的人還是在淩晨時分坐在了家裡客廳。
他是一家之主,對家裡發生的事情肯定有自己的耳目,戰友的女兒失蹤了一晚上,收到消息不放心親自趕回來也不奇怪。
足以想見大哥對這個“侄女”是給足了重視。
“你們認識?”
顧起在親弟轉身後就看向兒子。
蘇瑭心裡撇撇嘴,老男人看來是生氣了,而且看樣子說話的順序還是根據怒意值大小來的。
不回家的弟弟答應住下逃離武力掃蕩範圍。
現在輪到離家出走的兒子。
估計因為離家出走的原因比較“正當”,所以對他的怒意值不如對蘇瑭。
要不然也不會任由兒子出走了一個星期都沒有強硬地把人逮回來。
其實她最煩這種有什麼都藏在心底麵上端得跟首長一樣的“正派傳統”男人。
顧起這樣的人,放在古代社會也毫無違和感。
一家之主,要的是家人和下人的絕對服從,不論男女,不論身份地位。
蘇瑭自己有過不堪的經曆,對這種當家人很難有好感。
即便他長相身材都夠味,看起來“老當益壯”可以“伏櫪千裡”很能乾的樣子……
自以為是的家長,老婆死了,兒子管得都十八歲了還在犯中二病,還因為家裡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女人離家出走。
渣不渣的目前信息不全無從評判。
但目前這些,就足夠讓他在蘇瑭的定義裡,是一個失敗的男人。
顧禾被父親輕描淡寫的一聲問得身子一顫。
心裡有點後悔今晚不該一時衝動跑回來,小洋妞要護著,但也至少等躲過這個節骨眼兒啊!
可越想心裡就越難受。
自己都已經是成年人了,憑什麼還要處處看他的臉色?
母親活著的時候不聞不問,意外過世的時候沒見他掉一滴眼淚。
一個狐狸精留在身邊甚至都爬到自己這個正經兒子頭上去了。
小禾?想到之前在酒店那賤人惡心的聲音就渾身難受。
就憑她,也配?
嗬,顧禾心頭冷笑。
一周前撞見的那一幕再次浮上心頭,即便辣眼睛寒心傷身,但卻像是揮之不去的噩夢怎麼也忘不了。
憑什麼!
他們是早就搞在了一起,那狐狸精早就巴巴的攀著,就等他媽媽給她讓位的。
陡然升起的滿腔怒火瞬間將十八年來對父權的絕對畏懼和心底那種對父親的孺慕之情全部壓下。
顧禾梗著脖子。
“是啊,我們早就認識了。”
老男人捏著火機一直不點煙,聽著兒子明顯還在發犟的口氣也不發火。
他指尖翻動,右手捏著的煙在茶幾上輕輕杵了杵,發出點點悶響。
“怎麼認識的?”
顧起目光不錯,一直盯著兒子。
那是一種心理戰術,當過兵的人似乎都愛玩這一招,一來對被盯著的人施壓,二來,被刻意無視忽略的人,心理壓力隻會更大。
從前在部隊裡,如今在公司裡,被顧起用上這種招數的人,此時必然已經汗如雨下。
然而今晚他遇到了兩根硬骨頭。
顧禾是被怒火武裝到了牙齒,蘇瑭嘛,她怕過什麼人?
都是她玩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