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站在黑暗裡,隻能看清彼此。
突然,小娘子猛地上前,因為太激動,太害怕,所以兩隻腳都踩到了陸不言的長靴上。
她仰頭看著他,雙眸亮晶晶的像是墜了無數顆星星。
蘇水湄想,她可能一輩子也就隻能遇到這麼一個陸不言了。他華美又鋒利,像極了一柄繡春刀,那樣張揚,豔麗,肆意妄為。
初時,蘇水湄是討厭他的。可經過了這麼多事,她才發現陸不言不像表麵上看著那般冷血無情。
他會笑,會哭,亦是血肉之軀。他有情有義,也會為鄭敢心的死而流淚。
蘇水湄心動了,她無法掩藏。這樣的男人,不管換作怎樣的女人都會心動。而蘇水湄也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人罷了。
漆黑夜幕之中,有什麼東西在猛烈滋長,那是一種衝動,掩蓋於黑夜之下,蘇水湄仿佛掙脫了某種束縛一般,對著麵前的陸不言,獻上了自己。
陸不言就站在那裡,看著她。看著她伸出手,圈住他的脖子,然後踮腳,親上了他。
兩唇,一觸便離,他甚至都沒嘗出什麼味兒來,可即便如此,陸不言還是僵在了原處。
小娘子輕輕喘息著,眸中都是羞赧的淚,紅彤彤的眼眶,漆黑的瞳仁,清楚印出他的臉。
陸不言開始回神,他覺得自己的唇燙得嚇人,明明小娘子的唇柔軟又細膩,像最輕柔的花瓣,可落在他唇間,就像是炸開的煙火,激得他渾身發顫。
陸不言垂在身側的手霍然攥緊,他猛地伸手,將準備逃離的蘇水湄一把扯了回來。
女人,都是這樣一種矛盾的生物嗎?明明是她過來撩撥的他,現在卻又想著逃。
男人的聲音低啞而暗沉,努力克製著,“你,為什麼親我?”
蘇水湄的臉漲得跟猴屁股似得,她想逃,卻逃不了。做了如此羞恥的事情後,她居然被男人拽著胳膊定在了原處。
“不是老大你,你讓我親的……”小娘子垂著腦袋,一副無地自容的感覺。
她也不知道自己剛才在發什麼瘋。可能是夜太黑,男人太好看,她的**翻騰,束縛瓦解,讓她親上了陸不言。
親完才覺得衝動了,羞恥了,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可買,況且她的腳還踩在男人的腳上,寸步不得移。
陸不言喉結滾動,他低頭,盯著小娘子白玉凝脂似得脖頸,看到有緋色自上蔓延而出。
“那我讓你跟我顛鸞倒鳳,你也行嗎?”男人的聲音低啞的可怕。
蘇水湄渾身一機靈,覺得方才是自己瘋了,而現在則是男人瘋了。
“不,我,你……顛鸞倒鳳?”蘇水湄說那四個字的時候,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她努力屢直了舌頭說話,卻還是遮掩不住那一臉的驚恐。
陸不言看到她的模樣,便鬆開了手。
你說她膽子大,可她膽子又小。
你說她膽子小,可她膽子又大。
氣氛凝固,小娘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啪嗒”一聲,有東西從陸不言的寬袖內掉落。蘇水湄趁機拾起來,硬著頭皮轉移話題,“老大,這是什麼?”
陸不言看一眼,道:“西竹的殺人賬目。”
“西竹?他是誰?”蘇水湄將那賬目遞還給陸不言。
陸不言接過來,道:“江湖第一劍客,殺死鄭敢心的人。”
“什麼?”蘇水湄驚了,“老大你找到凶手了?你一個人去的嗎?他是江湖第一劍客,這麼厲害,你怎麼敢一個人去?”
陸不言不明白蘇水湄為什麼如此激動,他淡淡道:“我什麼時候都是一個人。”
此話一出,蘇水湄突然怔住,然後沉默。
一個人。
蘇水湄從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跟蘇水江住在一起了。
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基本沒有離開過彼此。可即便如此,當父母去世之時,蘇水湄還是嘗試到了那種天地茫茫,孤獨無助,心靈急需依靠的恐慌感。
蘇水湄不想再嘗試一次,那種心臟被挖空的感覺了。
她仰頭,看向陸不言,盯住男人那張即使是在夜色之下,也比月光耀眼妖異的臉道:“大人,我其實,有點喜歡男人了。”
.
蘇水湄覺得自己的腦子一定進水了。
當她聽到陸不言那句“我什麼時候都是一個人”時,心中突然湧出無限悲愴之情。
她同情他,可憐他,這樣一個驕傲肆意的人,背後承受著的痛苦卻是彆人無法想象的。
他或許,甚至,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現實的塵埃,刀鋒上的血腥,築成了一座堅固的堡壘,將陸不言埋葬在了裡麵,隔絕了世間的一切柔軟因素。
他的驕傲,他的執著,他的繡春刀,都是因為這一切的一切而變得越發堅不可摧。
看著這樣的一個男人,蘇水湄心軟了。
那一瞬間,她無法掩藏自己的心意,她覺得那隻被自己強硬悶在心臟裡的小鳥就那麼衝破束縛,朝著陸不言的方向展翅而去,她抓都抓不住。
然後,就是她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現在回想起來,蘇水湄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太大膽了!
她伸手用力抓著自己的頭發,在屋子裡來回踱步。
其實她瘋也就算了,為什麼陸不言會跟著她一起瘋呢?當時,蘇水湄說完就反悔了,可男人微微震驚過後,居然點!頭!了!
那一刻,蘇水湄又害怕了。
她臨陣脫逃,逃跑了。
蘇水湄更加用力地抓著自己的頭發,然後猛地一疼,抓到她的小王八鼓包了。
蘇水湄走到花棱鏡前,小心翼翼地撥開上麵的頭發,想看清楚一點。可是那位置太刁鑽,她根本就看不到。反而看到了自己緋紅一片的麵頰,透出了屬於女子的春色。
其實,蘇水湄是想答應的,可是,她怎麼能答應呢?萬一被發現是女兒身……小娘子咬著指甲,愁得不行,甚至腦袋混沌的想,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一步的呢?
“叩叩……”房間門突然被敲響。
蘇水湄神色一凜,緊張道:“誰?”
“是我。”男人熟悉的聲音傳來。
蘇水湄下意識挺直腰板,然後猛地又把自己縮起來,往被褥裡藏,“我已經睡了。”
“哦,那我進來了。”
蘇水湄:……她說那話的意思難道不是在趕客嗎?
屋子裡的琉璃燈還沒熄,小娘子就那麼蜷縮在被褥裡,隻探出一顆腦袋來看他。
陸不言拿著手裡的小瓷瓶,坐到蘇水湄身邊。
男人似乎沐浴過了,換過了衣裳,頭發也略濕,那隻挨著蘇水湄的胳膊冰冰涼。
蘇水湄偷偷摸摸伸了伸手指,指甲戳到一顆水珠。那顆水珠順著她的指尖化開,凍得她一個哆嗦。
男人身上帶著淡淡的冷冽水汽,蘇水湄能聞到皂角的味道,她猜測,陸不言應該洗的是涼水澡。
“我給你拿了藥。”陸不言將小瓷瓶放到床沿邊,“消腫的。”
蘇水湄摸了摸自己腦袋上的小鼓包,“多謝。”
屋內寂靜,隻有琉璃燈微微閃光,還有窗外那一點咆哮而過的寒風。
突然,原本還板著一張臉的男人笑了,眉眼彎彎,顏色豔麗至極,就像是受到了雨水滋潤,突然綻放的國色牡丹。
他柔聲道:“我們的關係,不言謝。”
從來沒有聽過男人這麼溫柔的聲音的蘇水湄一陣頭皮發麻,“我,我們什麼關係……”
男人稍稍往裡擠了擠,語氣越發柔和,看著蘇水湄的眼神也帶上了憐惜,“自然是情人的關係。”
可憐的小娘子更加可憐了。
蘇水湄又怕又羞,她看著麵前的陸不言,覺得此刻的男人好像一頭狼。他背光坐著,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似乎發散著綠光。
蘇水湄瑟瑟發抖,“大,大人您說什麼呢,我們兩個都是男人……”
“這也沒什麼太大的關係。”陸不言突然打斷蘇水湄的話,他伸出手指,挑起小娘子的下顎,然後上上下下地盯著她看。
蘇水湄被男人盯得心慌意亂,想躲開,卻發現男人的手看似鬆鬆地卡著她的下顎,她卻怎麼掙都掙脫不開。
“你長成這樣,我可以把你當女人看。”陸不言瞬時湊上去,單手撐在床沿邊,說話時抵著蘇水湄的唇,隻差一點便能親上。
蘇水湄呼吸一窒,雙眸登時瞪大。
她猛地推開陸不言,大口喘氣,“我,我是男人,怎麼能當女人呢!”說著,蘇水湄拍了拍胸口,因為拍得太急,所以還把自己給拍嗆到了。
“咳咳咳……”看著咳得麵紅耳赤的小娘子,陸不言忍不住悶笑起來。
那是一種十分真誠的笑,從眼底浸出,蔓延至那張總像是被人欠了他八百兩銀子沒還的臭臉上。然後那張臭臉也不臭了,反而看著十分驚豔。
燈色下,蘇水湄被陸不言的美貌失了神,她忍不住盯著他看。
陸不言注意到蘇水湄的眼神,下意識斂了笑,然後問她,“看什麼?”
蘇水湄道:“老大,你該多笑笑的。”
“為什麼?”
“因為你笑起來好看。”蘇水湄順嘴而出,說完才發現自己說出了什麼放蕩之語,不過幸好,她現在是男人,男人說這種話沒有關係。
本該是讚美之言,卻不知為何,男人突然變臉。
“隻有我笑起來好看,還是彆人笑起來也好看。”
呃……蘇水湄呆住了。她想了想,道:“老大,你笑起來最好看。”
“那就是說彆人笑起來也好看。”陸不言慢條斯理搓了搓指尖,然後單手覆上腰側的繡春刀。
蘇水湄見狀,立刻按住男人的胳膊,“不不不,我說錯了,這世上隻有你笑起來好看。”
男人似乎是滿意了,但又似乎不是很滿意。他道:“你該改口了。”
蘇水湄一臉迷惘。
“現在我們的關係,已經非比尋常,你不能再叫我老大了。”男人一臉的理所當然,甚至開始暢想未來。
蘇水湄想問,他們難道不是兄弟了嗎?但在陸不言警告的視線下還是把那句話咽了回去,小心翼翼道:“那我該叫您什麼?”
陸不言略思半刻,漆黑雙眸落到蘇水湄臉上,道:“言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