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漓咬牙道:“未來之數?到現在你竟還有臉說未來之數,你的死期已經到了,我絕不會容你!”
古今曉道:“師姐。的確是小弟對不住你。可是師姐應當知道,小弟文不成武不就,身為男子,卻苦於不能一展抱負,奈何老天到底賞了飯,讓我在師父衣缽一道極具天賦。無奈,隻得另辟蹊徑,侍奉未來的天下之主,他日也可得一人之下的尊榮。”
蕭玉漓冷笑:“尊榮?你隻會用如此卑劣下作的手段來換取榮耀加身嗎?”
古今曉道:“卑劣?下作?師姐,恕我直言,你幼時不幸與母家失散,是師父撫養了你,你沒少見他用蹩腳的把戲和拙劣的話術哄騙他人。他用這樣的手段,換來幾個銅板養活了你,你可覺得他卑劣下作?好事落在自己頭上的時候,師姐不曾出言憤慨,甚至還為了師父與夫君爭執多次,可怎麼換在小弟頭上就變成這般不堪?難道是因為被欺騙之人換做自己,就受不了了嗎?”
這番話聽完,蕭玉漓一聲啐道:“你的歹毒如何能與師父相提並論?師父是騙來幾個銅板,但他可曾真的傷人?可曾
真的害命?他為了養活我,不得不丟棄自己的尊嚴,撿好聽的話、用阿諛言語奉承他人而討來賞錢,我怎會覺得他不堪?你又如何能一樣?你為了一己私欲罔顧他人的性命,手段實在令人作嘔。”
古今曉沉默不語,薑行崢卻開口道:“月先生也並未蓄意傷害他人。母親,又有誰生來就願意傷害彆人?他做的這一切,不過是要輔佐我成為一代君王。”
這話聽著委實可笑。薑重山道:“那我問你第二個問題,給宴雲箋下愛恨顛之毒,是你們何時定下的計劃?”
上一刻方才說過並未蓄意傷害,下一刻便要回答這個問題。薑行崢縱手段狠辣,臉皮也沒有那麼厚,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在我與月先生剛剛熟識之時,便定下了此計劃。”
“……什麼?”
“十幾年前吧。大約是他來軍營的第二年。”
宴雲箋眉心緊擰,本是半垂的眼眸微掀,陰鷙凝望薑行崢。
薑重山道:“好好回話!那時你還在北境,宴雲箋還在宮城。與他相識是幾年之後發生的事,你們當時如何能定下這樣的計劃?”
“所以我說月先生算無遺策,這正是他的高明之處。他那時就已經算出宴雲箋和我們家之間的緣分。他說過,宴雲箋與阿眠是千年難遇的佳偶天成——他們隻要能遇見,那麼命中注定,一定會相愛。”
宴雲箋眸光沁出血色,緩步上前,薑重山一把拉住他,低聲道:“讓他說完。”
他身上的殺氣掩也掩不住。原本以為隻是自己被編入局中,誰知竟是因此原因,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早早的把阿眠也算上一道利用。
薑行崢就像看不見宴雲箋的動作,目光放遠,沉淪在回憶中。
“月先生……極擅長八卦傀儡秘術,他請後世遊離之魂一絲精魄,窺見後世天機,進而製定出了這個計劃。戰爭結束前的那個冬天,我回京入宮探望阿眠,隨行之人便是月先生裝扮的小斯,當時趁阿眠睡著,在她身上種了傀儡之術……”
才說到這一句,他被宴雲箋當胸一腳踢出幾米遠,趴在地上咳血不已。
宴雲箋麵色還算冷靜,心中卻早已怒極。和阿眠相識以來,每每思及初見都痛悔不已,心疼她一人在深宮諸多不易,還受了他的算計欺負。
如今聽到這些,心臟幾乎被生生扯裂。
“傀儡秘術,可會傷身?”
薑行崢趴在地上片刻,捂著胸口,艱難爬起來。抿緊唇,卻是不答。
宴雲箋抽刀走向古今曉,後者麵目一僵,咬了咬牙:“不會。此等秘術並不傷身,隻是受後世之魂的侵擾,讓她眠中驚夢,分不清虛幻和現實而已。”
“她會誤以為自己是後世之人,越千年而來,提前知曉未來之事。”
宴雲箋捏緊拳頭,才將衝天的殺意壓下去。想起房裡縮在被中昏迷的阿麵,心臟疼的氣血翻湧,一股腥甜順喉而上,在口中彌漫開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知曉未來之事?”
薑行崢道:“是啊。是月先生編造給她的事實。可是阿眠她深信不疑。”
“從她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她就知道你是一個千古佞臣,會忘恩負義,六親不認。但在和你相處中,她卻自認為了解你的性子,覺得你定是受了冤屈而想要幫助你,哈哈哈哈哈……宴雲箋……宴雲箋——阿眠她,真的好愛你啊。”
他知道怎麼樣讓宴雲箋疼,知道說什麼話。能讓宴雲箋生不如死。
宴雲箋沒有說話。但喉結滾動,看上去像是咽下了一口血。
薑重山收回目光,從宴雲箋身側走過,站在薑行崢麵前俯視。
下一刻,他結結實實抽了他一耳光。
薑行崢半邊臉都麻了,嘴角撕裂一個血口:“爹爹,您打我多少巴掌,我都願意受著。可是我想問您一句,難道事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阿眠她就沒有任何錯嗎?如果不是她一意孤行,那晚帶了宴雲箋回家救治,還要勸他絕了死誌,不肯接受顧越,甚至在我麵前為宴雲箋出頭——如果不是為了宴雲箋做這麼多事。她又怎麼會死?!”
薑重山笑了一聲,很短促。旋即他仰頭哈哈大笑,笑夠了,他垂下眼,一拳一拳砸在薑行崢臉上。
等停手時,薑行崢側臉一片青紫,眉骨和眼角都帶著血痕。
“我打你,不是因為你殺了我的女兒。而是為她不值。你竟然到現在都覺得阿眠全然為了宴雲箋嗎?知不知道你離家出走這段時日她問了我多少回、有多擔心你?!”
薑行崢臉上露出痛苦之色,咬牙隱忍。
薑重山多看他一眼都覺厭惡:“你們二人給阿眠種下傀儡之術,接下來呢?”
薑行崢恍惚道:“……月先生說,阿眠本有一樁不錯的姻緣,那時她與顧越是兩情相悅的——所以我後來才那麼想撮合他們在一起。但是,隻要宴雲箋出現在她麵前,她的姻緣必定會改軌。他們兩個人相愛後,宴雲箋自然會到我們家來。到時挑撥他背叛你,或。給他下毒。宴雲箋是趙時瓚的外甥,被他背刺,您會反的。”
“雖然此事幾乎有十足把握,但他們二人仍有錯過的細微可能。我不想讓此事有一點點節外生枝,既然要做,便要做成。所以,月先生以傀儡之術,讓阿眠先行注意到宴雲箋。”
“最開始我擔心他們二人身份差距太大,阿眠不會把宴雲箋放在眼裡,所以請月先生操縱傀儡之術,讓阿眠堅信自己必須要留宴雲箋在身邊,否則她就會沒命。”說著,薑行崢向宴雲箋望去一眼,笑了,“你看,當初月先生說此事有十足把握,我卻隻怕不夠萬全。如若我當初就知道你當時也用血蠱打著阿眠的主意,便該相信月先生的話,你們二人,必能見麵。以後也會相愛。我也就不費這個事了。”
他之於他,也隻能誅心了。宴雲箋踢斷他兩根肋骨,他便要回他一刀。
果然,宴雲箋本就難看的臉色更加青白,薑行崢微笑繼續說:“後來見時機愈發成熟,月先生便以傀儡之術告訴阿眠,宴雲箋會向未來結局那樣對薑家下毒手,可
她不信。非但不信,讓她給宴雲箋下愛恨顛,她又護著他,斷斷不肯。沒辦法,我隻能尋個機會親自動手了。”
再後來的計劃,眾人也都明白。薑家落難,薑行崢有充足的借口凶相畢露,以恨意來掩蓋自己野心昭昭。
忽然,古今曉道:“啊,其實你們大概對推演之術不甚了解。實際上,未來之事的發展也並非儘是定局,會因每個人的一念之差而不斷變動。就比如,若是主公喪失了奪權的心思,我們就不會給薑姑娘種傀儡之術,沒有這層乾預,薑姑娘和宴公子卻仍然會相遇,相愛,並不受任何影響。隻不過,等東南戰事結束,宴公子會一一扳倒宿敵,為宗族正名。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你們一家便會去北境定居,平穩度日。”
他捏著手指,微微笑道:“看啊,這個結局在我這兒,也是算的出的。隻不過,主公心智之堅,不可轉也。故而這麼平淡無趣的結局,你們是享受不到了。”
宴雲箋沉默聽畢,勾唇一笑:“你若想比誅心之能,算是找對人了。”
他側過身,緩步走到古今曉麵前,俯視道:“我看你一直悠然自得,似乎對眼下狀況還不甚了解。”
“不如你現在算一算。”他說的緩慢,似金石之音,“算算看,你的主公,可還有一絲爭權的可能?他的命數,可還能見到明日之升?你的官運,可還像此前所想一般亨通順暢。”
古今曉眼眸暗了暗,眨眨眼睛,眸中情緒暗湧。他愣了一會抬頭看宴雲箋,不安地舔舔嘴唇。
似乎落到如此境地,他都沒想過自己會輸一般,還真捏起手指算了起來。
宴雲箋凝眸看著他的手,雖然他不通此法,但隻憑借記憶力便能看出,相同的手勢,古今曉足足反複了三遍。
“不必再算了。怎麼算都是死局,我若還能容忍你們兩個渣滓活過今晚,可謂是枉做人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