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汾讓他問的問題已經全部問完,但長壽意猶未儘,於是大著膽子問了他自己的一個問題:“你如何看待長壽?”
“長壽……是誰?”
聽到如斯回答,長壽愣了半晌,最終默默退回牆角。
寅時中,劉汾在外殿喊了好幾聲慕容泓才幽幽醒轉,梳洗時也一副神思倦怠的模樣,不時拿眼去瞥長壽。
長壽心中緊張,老老實實地垂首站在一旁。
慕容泓看了他幾眼之後,便也不再看了。倒是長安在一旁察覺了兩人之間的微妙氣氛,暗忖昨晚這甘露殿內怕是還上演了一場好戲。
慕容泓上朝之後,長壽按例可以回寓所補覺。他便趁這段時間去了長信宮萬壽殿複命。
聽完長壽的描述之後,慕容瑛眸中閃過一絲疑光,看向一旁的寇蓉,道:“這反應,好像有些不對。”
寇蓉道:“奴婢倒覺著沒什麼不對,這每個人的體質性格各不相同,對這種藥的反應自然也不儘相同。再者說了,這麼件小事,隻要有這個機會,隨便哪個奴才都不可能辦砸了。”
慕容瑛再次將目光投向長壽,語氣中加了一絲威嚴,問:“下藥的整個過程果真未出一絲紕漏?”
長壽頭埋在地上,恭敬道:“沒有,奴才都是按劉公公吩咐辦的,一步也未曾錯漏。”
“好,哀家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慕容瑛道。
“太後。”長壽趴在地上不起身,“奴才不敢回去了。”
“為何?”
“今早陛下醒來之後,頻頻拿眼睛看奴才。奴才擔心,他對昨夜之事有印象。”
“放心,此乃正常反應。”接話的是寇蓉,“畢竟他曾與你一問一答,又怎可能不留下絲毫印象。隻不過,這印象會很模糊,就像做夢一樣。他應該是不能理解自己做夢為何會夢到你吧。”
慕容瑛顯然同意寇蓉的這個解釋,冷聲問:“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長壽磕了個頭,道:“沒有了,奴才告退。”
一路退出萬壽殿,長壽才敢回頭看了一眼,威嚴厚重卻又富麗堂皇的宮殿就如太後給他的感覺一般。那居高臨下的模樣就仿佛他是一條走投無路搖尾乞憐的狗。
雖是心中氣憤,但這又何嘗不是事實?
皇帝那邊長安借著故人之便已是先入為主,以那小子的心性和手段,斷容不得他在長樂宮有出頭之日。
而太後這邊,又壓根沒把他當人看待。隻想利用他在皇帝身邊的便利為她們做事,至於他的死活,全然不管。
這般兩邊不是人的處境,他該如何才能扭轉?
長壽憂心忡忡地離開了長信宮。
萬壽殿裡,慕容瑛看著殿門的方向道:“這奴才不堪重用。”
寇蓉一邊手法精準地替她按摩著頭部穴位一邊道:“所以說,人呐,還是得掂得清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不要自作聰明才好。因著一己私心多問了一個問題也就罷了,居然還敢瞞而不報。他哪裡知曉,窗外還埋伏著太後您的一雙耳朵呢。”
慕容瑛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白皙歸白皙,皮膚到底還是有些鬆弛了,不複年輕時的緊致嫩滑。
她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美人遲暮般的恐慌,強壓著道:“不過也多虧他問了最後這個問題,否則哀家還真的難以判斷慕容泓到底有沒有中招。”
寇蓉道:“太後說得是,心魘這種藥,挖的就是人心最深處的秘密。一個未曾被放在心上的人的名字,就算現實中知曉,在心魘的作用下也應當說不上來才是。長壽這一問,恰恰印證了這一點。”
“相國總是不放心慕容泓,說觀他言行不像沒城府的。彆人哀家或許不知,慕容泓哀家還不知麼?四歲時慕容淵之妻就領他來宮裡看過哀家,起兵之前慕容淵將哀家接出宮去時,他才六歲,幾乎就是在哀家的眼皮子底下長大的。兄長是一方首領,又寵之無度,底下人還不個個承著讓著,久而久之,難免就養出了他的驕嬌二氣。慕容淵若是還活著,怕是誰都不在他眼裡。慕容淵死了,驕氣他算是收斂了一些,卻還是沒有學會審時度勢。旁的不說,鐘慕白乃當朝太尉,手握重權又是慕容淵的死忠一派,慕容泓無根無基新帝繼位,拚了命也該攏住他才是。可他是怎麼做的?為了一個女人當朝奚落鐘慕白,心底甚至還存著想要殺掉鐘慕白的念頭,豈不可笑之極?”慕容瑛淺笑著道。
寇蓉不失時機地奉承道:“您風裡浪裡這麼多年,這雙眼也算閱人無數了,何曾看走眼過?隻不過,奴婢認為,陛下與太尉不和,追根究底還是因為有先太子之死橫亙在二人中間。這個心結不解開,遲早成為要命的死結。”
“先太子之死……”慕容瑛目光忽而放得悠遠,“兩人同桌用膳,一個死了,一個未死,連哀家都想不明白之事,慕容泓怕是解釋不清的。再者以他的性子,定然不肯低聲下氣地向人解釋,毒害先太子的嫌疑,怕是一輩子都洗不掉了。”頓了一頓,她忽然道:“先太子若活著,今年應該有十七了吧?”
寇蓉答:“正是。”
“十七,哀家記得哀家懷第一個孩子時,就是十七歲……”
“太後,往事已矣,就不要去想了。蕭皇後一族移滅殆儘,蕭皇後被您剝皮揎草曝屍十日,也算是給小皇子報了仇了。”寇蓉截住慕容瑛的話頭道。
“哀家不過隨口一提,你緊張什麼?”慕容瑛疏懶地笑道,“對了,懿旨哀家昨日就頒下了,也不知下麵這幫人什麼時候能把人送進宮來。”
寇蓉道:“最遲也不過再有個三五天吧。”她手換到慕容瑛的肩頸部位,小心翼翼道:“依奴婢看,此事太後您還是不要插手的好,人來了,就讓陛下自己去挑好了。到時候好啊壞的,旁人都說不著您。”
“你說得對,陛下也未必會親自去挑,到時就讓劉汾……”
“劉公公是您的人,他去挑與您去挑,有何不同?奴婢覺著,劉公公剛到陛下身邊不久,怕是不太了解陛下的喜惡。那潛邸來的小太監倒是個好人選,既然是在潛邸就伺候陛下的,想必很能體察聖意。若屆時差事真落在劉公公頭上,不妨讓劉公公帶那個小太監同去,由他做主,劉公公旁觀就好。到時萬一有那品行不端或是不懂規矩的得了寵,太後去敲打陛下的時候,也傷不著劉公公的顏麵。”寇蓉道。
慕容瑛得了提醒,瞬間回過味來,嘉許地回頭看了寇蓉一眼,道:“還是你想的周到。陛下我們暫時不能動了,他身邊的人,倒是可以下一番功夫。”網,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