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便是了。”
樓夜鋒斟酌了一下字句,而後偷偷抬了下眼眸,道:
“屬下……不知主人緣何用功為屬下抵罪?”
樓夜鋒本以為自己是必死之局,十年主仆之誼一朝毀於己手。影衛條例第八條,可將功抵罪,他自然是知道的,可他從來沒敢奢想過這個結局。
因為將功抵罪的前提是——若其主允許。
若是些無傷大雅的小過錯,那麼主人為了以示恩慈收攏人心,不予懲罰,這倒是極為常見的。
可他的那些錯……無論哪一條皆是犯了為影衛的大忌。
影衛越權行事並傷主,實質如同手握兵權的將軍行謀反之事。哪朝哪代的皇帝會在臣子謀反之後說,念你之前有功,朕赦你謀反之罪?
這豈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偏偏在主人這裡……這般決計不可能發生的事情,竟然就成了真的。
裴年鈺抬眼看著他,笑道:
“怎地,你那影衛條例裡白紙黑字寫的規定,還不許我用了不成?”
“不、不是……屬下……”
裴年鈺歎了口氣。他生長於深宮,本就旁觀了不少君臣之間的相處,那些上位者的心思他亦是熟悉之極,如何能不知道樓夜鋒在想什麼?
可他現在隻是個王爺,一個每天閒得寫詩作畫的閒王罷了。他不是裴年晟,不需要每天麵對一堆心思各異的臣子,也不需要來回斟酌拿捏對待每個下屬是否需要不同的態度。
——他不需要用那般的心思,來對待樓夜鋒這樣一個陪了他十年的忠心下屬。
所謂上位者的心術,他不是不知道,隻是懶得用罷了。
無論前世還是後世的他,本就重情遠遠多過重權,更何況他現在融合了後世的那些記憶之後,曾經被教育的那些君君臣臣的思想早便融了個無影無蹤。於主屬之事上的觀念,變得更加溫和了許多。
所以,即便樓夜鋒膽大包天至此,狠狠地挑戰了一番他作為主人的權威,裴年鈺他依舊……一點也不生氣。
連真正的芥蒂都不曾在心中出現過,又談何用重刑來懲罰他呢。
他是真心的不氣。兩世為人,再加上性命之憂就此消弭,他現在隻想珍惜眼前來之不易的平靜生活,珍惜眼前這個寧願把自己置於如此境地也要對他好的……真心之人,又哪裡有心情計較這些有的沒的?
裴年鈺很長很長地歎了口氣,道:
“你要聽實話嗎?”
樓夜鋒怔了怔:“求主人明示……”
“其實很簡單。實話就是……我舍不得你罷了。你跟了我十年了,夜鋒,人心都是肉長的,你說你願一死謝罪,可我又哪裡舍得……讓你去死呢?”
樓夜鋒聞言渾身一震,他不敢置信般地抬起頭來看著主人,隻見主人那溫潤的目光中,儘是信任親近,不但與往日並無半分差彆,甚至更多了三分……憐惜。
然而他撞上主人這目光,卻隻覺得如同針刺一般,不自在極了。他喉頭動了幾下,而後用嘶啞的聲音略帶顫抖地道:
“能得主人如此看重……屬下感念之極。可,可屬下……已是一介廢人,再無法為主人效力,主人……便是再看重,怕也是……沒有半點用處了。”
“…………”
裴年鈺頓時怔住了,心頭宛如被什麼東西啃咬著一般,瞬間泛出了細細密密的疼惜。
他說舍不得,說的明明是舍不得他二人的情誼。可樓夜鋒卻直接理解成了……舍不得他為自己所效的力?
他終於知道了為什麼今天一直心中隱隱有些奇怪了。他自來見樓夜鋒時起,隻覺他言行舉止都拘束之極,不同往日。
可樓夜鋒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
裴年鈺不由得眼前閃過了無數的畫麵——
十年前的樓夜鋒,在影衛營中被自己挑中,彼時二十歲的他眼神冷靜而銳利,跪地認主之時語氣堅定,宛如一柄蓄勢待發的出鞘利劍,隻待主人揮起以斬天下。
七年前的樓夜鋒,隨他出任塞北雲州,在那苦寒之地獵得一匹黑色巨貂。裴年鈺命人將黑貂皮裁作鬥篷,連帶一把絕世寶兵無影劍,一並賜予了他。
樓夜鋒乾脆利落地係上黑貂鬥篷,一身濃重的黑色站在塞北的曠野肅風之中,用如鷹般的凶猛和忠誠站在身後守護著他。
四年前的樓夜鋒,經曆過刀劍血雨磨礪的他早已斂去了鋒芒,而手段火候卻一天更比一天純熟。深宮殿宇之中,他用低沉的聲音與他商討著一條一條的計劃,步步為營拆解著對手的殺機。
裴年鈺不由得有些恍然。
以前的那個樓夜鋒,雖然對他恭敬,但行止間卻自有種不卑不亢的傲骨之風,如同一柄錚錚的長劍,劍意凜然,天下無雙。
但……現在他眼前的這個樓夜鋒,已過而立之年,卻跪在地上用卑微和小心翼翼的語氣,說著自棄一般的話語。
裴年鈺看著他叩首時背部彎出的那條恭順曲線,隻覺得他身上那股曾經無堅不摧的劍意,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悄然折斷了。
作者有話要說: 老樓這次這個戰損不僅是受傷,主要還是沒了武功以後心理打擊比較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