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精神狀態很差啊。”
躺在病床上的金發青年一動不動,克萊因藍的雙眼平靜地看著給自己彙報測試結果的姚瑤。
姚瑤一滯,低著頭沒說話,默認了。
如果說之前是用無儘的忙碌和學業來掩飾或者說試圖無視負麵情緒,那麼直麵了神明幻影之後,她就像是被斬斷了一直提著她脖頸的線。
所以即便無論是成績還是體能都在穩步提高,她的狀態卻沒有哪怕變好。
她就像是提線木偶,走在她覺得她應該走的道路上。
“你擁有非常厲害的天賦。這不是在說那簡簡單單的潛力。”
梅林突然開口,他看著姚瑤的雙眼逐漸帶上豔羨,臉上的笑容有幾分苦味。
“直麵‘祂’的聲音卻能夠保持清醒,不會被恐懼與壓力打倒——我做不到。”他聲音平靜無波。
“所以我還是A級,說不定這輩子也就隻能是個A級。”
姚瑤愣神地看著梅林,他的身體其實已經被修複,現在隻是在休養以及進行精神的檢查。
難怪他能在麵對那個偽S級時還能攔上一下——即便隻是一下。
“我在聽說你的存在時就很好奇,甚至有些不屑,一個偏遠垃圾星出的潛力S,到底能有什麼參考價值。”
梅林一邊用手扒拉著她發來的測試報表一邊陳述著。
滄海列出來的數值很清晰的顯示了她的前後進步比例,那是任何一個老師看到都隻會說出誇讚之語的成績。
“想讓你有危機感,想看看你到底有什麼不同,能不能成為那些老家夥們期待的、能力挽狂瀾的S級。”
然後在這次事件,梅林徹底看清了那道天塹,在心中的一切不甘與嫉妒都被磨得很平——他已經再沒有多餘的力氣去生起這些心思了。
他歎了口氣,看向自己一言不發的學生。
“還記得之前你模擬戰場要的獎勵嗎?”
姚瑤立刻抬起頭來,看見他露出了清爽笑容,往日總是如王子般的麵容摻雜著病態。
“通行許可證、船票已經發到你的郵箱了,去散散心吧?我記得你很喜歡那裡。”
姚瑤看著郵箱裡冗長的資料,一看便知這些手續到底花了多大的功夫。
她鞠了鞠躬,說了聲“謝謝”,見梅林擺了擺手,轉身離開了病房。
真是奇怪又無比現實的認可。似乎無論是在哪個時代,都隻有當人變得強大了,才有能失落與焦慮的餘裕。
姚瑤走出醫院的腳步一頓,她低頭看向光腦,拉開屏幕,上麵彈出一條諾恩發來的消息。
她有些警惕,先是深呼吸了下做了個心理準備,而後才點開。
[諾恩:我看到一條新聞。稍微查了一下案件的具體情況,天冕星邪|教|徒祭祀導致幻影降臨——你,肯定在現場吧?]
姚瑤通體冰寒,脊背不住地發涼,看著那行字久不久不語,連路過的人看到她的臉色都迅速躲避走遠。
她做的一切心理準備都在刹那間潰不成軍。
[諾恩:你應該有很多疑問,我會把你現在能知道的告訴你,找個地方聊一下?]
姚瑤看了看船票時間,貼上去說她準備去地球。
[諾恩:那就在星艦上見吧,到時候我會準備著好下午茶,等著你。]
姚瑤看完消息,慢吞吞地抬手哈了口氣,然後搓了搓手,略紅的眼眶看著天空,覺得一切都是那麼陌生。
往年的這個時候,她還在溫暖的家中,一家三口一起過著春節,看著毫無趣味但儀式感很足,特彆□□的春晚。
外麵大雪紛飛,家裡張燈結彩,熱鬨的紅貼在門扉兩側,聊著許久未親自下廚的爸爸燒魚的時候又忘了給糖,親戚家的孩子考上了哪所大學。
千篇一律,但她每次都很快樂地沉浸在這濃鬱的熱鬨氛圍之中。
現在她卻不得不孤身在外,一個人在另一個世界裡上著大學,麵對著各種各樣的壓力與恐懼。
榴榴作為異獸不能前往地球,姚瑤一個人上了去往地球的特殊乘次的星艦。
通往地球的班次很少,人數也不多,姚瑤很容易就找到了諾恩。
雪白的圓桌上擺滿了高達三層圓盤的甜品架,帽子和手杖被他放在一邊,他臉上帶著悠閒的笑容,品嘗著麵前的紅茶。
“午安。”諾恩見姚瑤頗有幾分風塵仆仆的樣子,抬了抬手。
姚瑤:“……”
講道理,這個人真得好閒啊?!!
到底為什麼會這麼閒啊!你都沒有工作的嗎?!
她滿臉複雜地坐到了諾恩的對麵,看著他優雅地倒了一杯茶放到她眼前,華貴的茶杯都透露著滿滿的講究。
但凡這人不是她的老鄉,她隻會第一時間想把他拎去掛路燈。
姚瑤試著拿著叉子嘗了嘗他欣然遞過來的蛋糕。
僅僅隻是嘗了一口,她作為標準華人口味,誇獎甜品的標準永遠是“不甜”,險些被這口糖給齁住嗓子,立即拿著紅茶如牛嚼牡丹般往下咽了幾大口。
“咳,這也太甜了吧?!”
諾恩驚訝於姚瑤的反應,狐疑地自己又嘗了一口。
“還好吧?這不是剛剛好嗎?”
姚瑤沉默著放下叉子,非暴力不合作,表明了自己的決意。
“這些點心已經很好吃了!!我之前在英國留學的那幾年裡,除了下午茶和宿舍裡的方便麵,都沒怎麼正經吃過米飯,外國的中餐那隻能說是名字叫中餐……”
諾恩滿臉不理解地看著姚瑤,一副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語氣。
下午茶就是他的每日幸福時刻,以至於這個習慣延續了下來。
姚瑤表情放空:“英國料理。”
她聯想到了一些比如說“仰望星空派”、“大龍蝦果凍”之類的奇怪東西。
“也不是很難吃吧,反正就是不能吃。”諾恩難以形容地說著,像是回憶到了過去的苦痛。
姚瑤:你真的要看看你都在說些什麼。
諾恩:“炸魚炸蝦炸一切其實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但是吃一兩天也還好,每天都吃這些配蘸醬就感覺油到要吐,泡麵都是國內的更香……”
他說著說著,又快速喝了一口茶,抑製住光是提起就恨不得PTSD反射性想吐的衝動,緊急捂住了自己千瘡百孔的胃部。
“不過沒關係,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家人就給我展示了他們做好的豐盛晚餐,雖然現在出了些意外——但等我回到家之後,即便錯過了那一餐,我們還會有很多很多餐。”
說到“回家”的時候,諾恩的表情明顯變得溫情許多,完全不似姚瑤在資料中查到的關於阿斯加德家族首領冷酷又不可撼動的形象。
“我好久沒回家了,我很想他們。”
諾恩看著姚瑤,露出了笑容,所以看著姚瑤的眼神都滿含期待。
他自留學一彆便是四年,在這個世界一待又生七年,一加就是十一年之久。
而現在,“曙光”出現了。
姚瑤垂眼,眸光不經意落到她手腕上的一條紅寶石手鏈——那是墨笛自己找石頭串起來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華而不實,卻滿是心意。
她終於忍不住開口問道。
“你在這裡待了七年,你都沒有什麼值得留念的嗎?你沒有想過留下來的可能嗎?”
諾恩怔住了,他凝視著姚瑤,半晌才回了一句輕飄飄的:“怎麼會?”
可能他自己都沒有察覺,他在不知不覺已經被這個時代同化了一部分。
以至於他作為一個家族的、掌控大權的首領,能毫無心理負擔的去試探姚瑤,事後卻壓根沒有分毫想要道歉的意願。
他太過習以為常,都並不覺得這樣的試探其實是不合理、不禮貌,甚至是不夠尊重的。
“難道你會對這個世界產生留戀嗎?我查過你的資料,你剛穿越就麵臨絕境,逃脫後在北溟也是一路受挫,逼迫自己成長變強——這些事情,原本都不會發生。”
“這個世界,有帶給你一絲一毫的單純幸福感嗎?而不是在惡劣的環境下,相比起來已經不錯的虛幻感。”
諾恩平靜地反問著姚瑤。
姚瑤啞口無言。
“我當然也是。甚至於七年之前,阿斯加德家族還不過隻是個混子般的存在,阿薩星係混亂內鬥,死傷無數,貧民窟到處都是衣不蔽體的孤兒,家族之間的鬥爭血腥而殘忍,毫無人性。”
諾恩雙手交握放在身前:“驚蟄星係的管製與法規,還是給你提供了些許便利吧?”
他不過隻言片語,就勾勒出了他當年所遭遇的殘酷光景。
“一方是溫暖的家庭,可親的家人,和平的環境,另一方——”諾恩輕笑了下,都不願將那可憐的砝碼放上天秤。
好像在說——這個世界它配嗎?
“對了,有件事你可能還沒想起來。這個世界並不真實,它不過是像海市蜃樓一樣擋在我們世界前的虛幻泡影。”
諾恩緩下臉色,微笑著:“我都是將這裡的一切當做幻影,待人就像是麵對玩遊戲時的NPC一樣,並不會將感情投注在它們身上。”
畢竟,毫無意義。
“你也最好也不要在這裡建立太多的人際關係與牽絆,如果有,怕過意不去,等你升上S級之後,這些人情也會很好還。”
姚瑤聽著諾恩的提議,努力消化著他所說的訊息。
……這個世界是虛假的。
她原本的世界是真實的。
“你發我消息時,那樣肯定我就在天冕星,也是因為——”
“因為這個世界是虛幻的。”
諾恩理所當然地說道,“就像是一團毫無實體的霧氣,理論上這裡的宗教無論如何獻祭,祈禱,都不會有‘神’的回應,因為虛假的霧氣對祂而言沒有任何價值。”
他話鋒一轉。
“但你不同。你是真實的,你帶著我去到異空間,你拉開了那扇象征著‘知識與新生’的門,我們才得以穿越到這裡。”
所以他才肯定,如果有神的回應,那必定隻能是因為姚瑤在場。
果不其然。
“所以,我們也一定能回家。”
諾恩翠綠的眼瞳裡滿是堅定與期盼,像是已經能想象到暴風雨過後的美好未來。
姚瑤明顯動容,眼神恍惚,似乎也回憶起了自己穿越前的光景。
對。
她忙碌中無論如何都會找時間努力回家照料她,擔心她的父母。
他們會不斷叮囑阿姨給她做她喜歡的菜品,經常給她郵寄各種遊樂活動的票,鼓勵她不要去死糾結學習和職業,多去做各種各樣自己喜歡的事——這就是他們那麼忙碌和努力的原因。
在穿越來的這半年裡,她總是刻意抑製住自己不去回想過去那哪怕一點點溫馨的光景。
她太害怕了,怕在無數個漆黑的深夜裡,光是想起但凡一星半點的溫暖,就會崩潰地大哭。
然而哭泣是沒有意義的。
沒有力量的哭泣就隻是單純的軟弱無力,浪費時間和精力,沒有愛她的人的擁抱與安慰,哭泣之後麵對一片死寂隻會愈發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