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挺澀的口感(2 / 2)

她輕輕一笑,“看來宮裡有人不甘受人擺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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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寶姿從前在校事府做事,沒少接觸宗室間明爭暗奪的臟事,手段自然有些。

她很快查到撥雲堡的底細,風風火火地回來報告謝瀾安:

“娘子,我查到撥雲堡的堡主周騫,出自義興周氏,最早是嶺澤豪強起家,後來疏通州中正的關係,得到個品官位,便舉家遷入金陵,建起宗氏堡園。但地頭蛇壓不過龍胄鳳裔,他在義興的那一套在金陵吃不開,家道沒有中興,反而有中落之勢。”

賀寶姿道:“但撥雲堡中有一樣奇景,便是有一口與外山溫泉水相通的泉眼,冬夏不涸。庾洛神喜愛獵奇,便盯上了這個。那周騫脾氣卻也硬,不肯出讓,一賭氣填死了泉眼。”

謝瀾安眼中的溫度有些淡,輕挲下頷道:“庾二那屬狗的脾氣,得不到新鮮玩意兒還在其次,誰要敢折她的臉麵,非得睚眥必報。她兄長是石頭城守將,手握兵力,縱著妹妹,我猜周氏能消停到如今,應該沒少出血疏通關係。”

“娘子猜得不錯。”賀寶姿點頭,她查到周堡主這些年為了保住家業,暗中往石頭城送過幾回孝敬,家底折騰進去不少。

謝瀾安翹疊著腿,指頭敲了敲案沿,驀地笑了。

這著閒棋,倒是意外之喜。

“俗語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看來撥雲堡苦庾久矣。這樣,你替我去和撥雲堡談個交易,就說謝含靈願意幫他們保住家宅,但要借那裡,開個士林館。”

賀寶姿一時沒聽明白。

謝瀾安便招她附耳,教她如何關說。

“娘子這是為了……”賀寶姿聽罷,好似明白了點,更多的還是迷糊,她知道謝瀾安近日在極力推進北伐,被太後推出來作箭靶,與大臣們爭得熱火朝天。

可這樁閒事,仿佛和娘子的大事沒什麼關聯。

這一手既不像和陛下裡應外和,也不像為了討好太後啊……

庭院高樹多蔭涼,藏在葉底的螳螂,正伺機捕蟬。謝瀾安望著廳外的好天氣,晃著手心的扇骨,“我麼,當然是為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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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山,什麼是‘金角銀邊草肚皮’?”

幽篁館,胤衰奴讀書讀累了,去對麵串門。

他現在已差不多摸清了文良玉的脾性,確實是個不拿架子的人,不喜歡彆人叫他公子少爺,他從善如流。

“這是圍棋之語啊。”文良玉正好練琴也練疲了,見屋中有棋盒,順手取了來問他:“你從前下過棋嗎?”

胤衰奴搖頭。

文良玉想了想,與他講了圍棋的基本規則,然後撚出一顆白子,放在棋盤正中心的位置,“你看,若要圍住這顆棋子,需要幾條線?”

他才開了個頭,胤衰奴瞬間便想明白了。

棋子下在中間,圍住它需要四條線;

若下在邊線,圍子便隻需麵;

可若是下在邊角,那麼僅僅兩顆黑子,便足夠困住一顆白子。

所以是金角,銀邊,草肚皮。

那日在堂廳外,謝小郎君質疑女郎為何投效太後,女郎回應的話,他記得很牢,此時一句挨一句回響在耳邊。

女郎給他的史書比詩經有用,當日一句也聽不懂的話,如今已隱約能琢磨出一點了。

下棋先下邊角,是為了借勢省子。

借誰的勢?太後。省下的是什麼?自己的實力。

她若隻是謝氏家主,即使在宗族之內說一不二,卻登不上龍殿,發不出雄議。達者兼濟天下,窮者獨善其身,既然能達,為何要守窮?

借來的勢未必要還,走棋也未必要成全彆人的勢。

那一身繡衣。

“懂了。”

胤衰奴學著謝豐年當日的話,卻和謝豐年的意氣風發絕然不同,帶有一種沉入淵壁的深斂。

那幾乎是一種無望。

陳郡謝氏的門楣,這麼高啊……

他們姐弟二人不過一說一應,話不說透半分,謝小郎君卻在彈指之間,便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

這便是大族裡的智計默契。

所以謝小郎君會用那種雖不喜,卻也不屑的眼神看他,因為知道即使他的人邁進了謝府門檻,不代表他的心智與階級,也能隨之躍升。

他無惡意,隻是狂傲,而那些有惡意的人,譬如庾氏之女,會把他當成雜貨攤上的泥人來揉圓搓扁。

住在羊腸巷的人,在住在東府城的人眼裡,豬犬而已。

隻有她不是這樣……

文良玉有些驚訝,看著垂低眸子的胤小郎,恍惚覺得這人和他平時看到的樣子……不大像了。

他的側臉沒有表情,卻刀削斧鑿地逼出淩人的峻朗,把他平時的溫馴都蓋住了。

文良玉看著他,忽然有點冷。

“懂什麼了?”

謝瀾安從沒關的房門踱進來。

她墨鬢長裙,扇子垮垮地拎在指尖晃蕩,一副謝二叔見到都會撚須笑一句“肖我風流”的輕姿佚態。

文良玉眼瞅著胤郎君臉上的冷懨,眨眼如春風化雪,褪了個乾淨。

在他開口之前,胤衰奴輕輕起身,喚了聲:“女郎。”

咦,好像有什麼不對。

文良玉撓撓頭,見到謝瀾安也就忘了彆的,樂嗬嗬地解釋:“胤小郎對下棋感興趣,可惜我不擅長這個。含靈你不是棋中高段手嗎,不如收個學生。”

說者是玩笑話,胤衰奴目光稍靜,謝瀾安聽者有意,神色也頓了頓。

記性太好有時也是一樁麻煩事,不知多久遠以前的記憶翻湧出來,那時候,那個人也很聽話,笑著請求她:“女郎教我下棋吧,清鳶一定認真學。”

收過了。

然後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了。

誰一開始不會溫順恭良,誰一開始就是忘恩負義的?

此念才起,謝瀾安眼簾中隻見那麻衣小郎君動作利索地收起棋盤,口中道“女郎忙的”,回身到水盆邊仔細地洗了次手,還用上了澡豆。擦乾淨後,他回屋取來茶團,為她煮茶。

那一臉慎重的表情,讓人錯覺他要煮的是什麼瓊漿玉釀。

茶成,胤衰奴斟出一盞,又不直接與她相觸,而是小心地放在桌上,請她喝。

謝瀾安心頭的戾氣忽便散了一半。

她拿起來嘗了一口。

曾經風霜蝕魂無饑無感,她早已沒有那些士族的挑剔講究了,僅平心而論,是挺澀的口感。

像他那份不嫻熟卻一板一眼的認真。

餘光裡奉茶的人還緊張地看著她,謝瀾安唇角微勾,說了句:“還成。”

小郎君緊抿的仰月唇立刻舒展開來。

文良玉張了張嘴,又把嘴巴閉上,不知為何感覺自己有點多餘。

看清屋裡的裝飾他又清醒過來,不對,這不是我的房間嗎?

所以胤小郎、借我的地方、用含靈的茶葉、來殷勤招待含靈?

他還怪聰明的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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