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酷刑也不過如此了吧。
“那時,我害怕極了母親,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在心裡偷偷的恨她,恨她折斷我的腳骨,恨她逼我忍著痛下地行走,恨她讓我眼淚流乾流儘,所以我對母親始終親近不起來,反而對不常出現的父親很是敬慕,因為他會帶書給我看,對我也從不嚴厲。”
吳樹笑了,笑的諷刺:“可我很久很久之後才想明白,給我裹腳是我父親下的令,他是官,家裡的女兒必須裹腳,而為了一個好名聲,他還要給我裹成三寸金蓮,他從不對我嚴厲,見了我便笑,還帶書給我看,隻是帶來的都是《女書》,在母親怕我熬不住裹腳之苦會夭折想隻裹
銀蓮的時候,也是他一口回絕,因為家裡有個三寸金蓮的女兒,對他的名聲有好處。
至於我有多痛,我會不會死,他怎麼會在意呢,不對,還是會在意的,如果我為了裹三寸金蓮死了,他還會覺得麵上無光,因為他認為裹腳是在打磨心性,如果我連這小小的裹腳都沒熬過去,那他就太丟臉了。”
“艸!”
商陸在心裡罵了一連串的臟話,知道曆史上女子麵臨的殘酷,和聽到苦主親口訴說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至少現在閻俊就聽的一副恨不得衝到那個時期,把吳樹他爹抓起來痛扁的架勢。
閻俊這人是有點俠氣在的,最看不慣的就是這種,要是真的能給他這個機會,他絕壁分分鐘給吳樹他爹裹個三寸金蓮出來。
不是說隻是一個小小的裹腳嗎?給他裹一裹,相信他也能領會到“裹腳是在打磨心性”這個道理,不懂沒關係,給他不停地打折腳骨再養好打折,他一定能懂的。
吳樹倒沒有他們這些聽眾的憤慨情緒,可能是因為幾百年過去,存在於她記憶中的人早已長眠地下,也可能是因為,她現在也不怎麼在意這些了。
“在我父親的示意下,我被培養成了一個典範,熟讀女書,孝敬父母,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女紅女德樣樣精通,端莊持重,我做到了他們要求我做的一切,婚後,我也依舊按照他們對一個好媳婦的要求去做,晨昏定省,孝順公婆,友愛弟妹,侍奉相公,每日從睜眼忙到閉眼,可即使如此,他們也還是不滿意,他們永遠不滿意。”
她笑了,笑容裡滿是嘲諷:“相公不用功念書,是我沒有好好規勸,婆婆生病,是我沒有侍奉好的緣故,男人們不往家中賺銀錢,家裡花銷不夠,便是我這個當家主母不會操持家務,一個又一個的妾室抬進來,沒有一個有身孕,那就是我這個做媳婦的沒有好好在佛前為我的相公求子嗣,是我不夠誠心……”
一句又一句的指責壓在她身上,他們都認為女子無用,但到了這種時候,女子又好像變得不可或缺的重要了起來,好像家裡每一件壞事的發生都與她息息相關。
死之前,她自責,她愧疚,她感到憋屈,卻又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樣的感受,她隻能竭儘全力的做到最好。
直到那一天。
“隻是外衫掉落了而已,我什麼都沒有露出來,我遵從他們的吩咐,甚至從出生到死亡,所接觸過的男人也隻有父親與相公,可他們還是毫不猶豫的要處死我。”
“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死,我被關在屋裡,透過窗縫,我看到了我的父親與相公站在外麵說話,他們說了一會,父親的臉上甚至還有歉意,就好像是賣出去一件貨物,這個貨物卻品相不太好的歉意,他親手拿起火把,丟在了外麵的柴垛上,於是,我死了,因為曾經擁有過我這件財產的兩個男人,一致決定殺死我。”
在火焰升騰起來後,天上下了很大的雨,火被澆滅了一些,但隨後,她的父親與丈夫便指揮人弄來了更多的火油澆向屋子。
她剛開始還倉惶的想要逃出去,她求饒,她哭泣,她希望他們能夠回心轉意,可後來,她跑不動了,她十八年裡被養出來的小腳和體力無法支撐她逃出去,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在火焰中被吞噬。
強烈的不甘幾乎要吞沒了她。
她已經照著他們說的做了啊,她是一個完美的女兒,完美的妻子,她做到了他們要求的一切,可為什麼直到最後,他們還是容不下她。
吳樹緩緩抬起了臉,望向通道上方的一塊塊琉璃:“他們決定要我死,我偏不死。”
“我的生死,我要自己決定。”
一滴雨水落在了商陸臉上。
商陸抬起頭,看到沒有天空的通道裡竟然下起了雨,雨滴出現的很突兀,
細細密密的像是每一場海市開啟時所下的瓢潑大雨。
這些雨水溫柔的滴落在吳樹身上,像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擁抱她。
白降撐起傘,為商陸遮雨。
吳樹站在雨中,伸手接住了雨滴,她回頭笑著對傘人們說:“這條路偶爾也會下個雨,我要繼續往前走了,你們願意的話,也可以跟上。”
她說著,又重新快步朝前走去,腳步又輕又快,像是根本感覺不到每走一步所帶來的劇痛。
大雨中,她的背影自由極了。
傘人們麵麵相覷,即使吳樹願意將過去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他們也依舊找不出出去的方法。
“怎麼辦?跟上嗎?”
“難道真的要永遠被困在這裡?可她的執念是要那兩個人死,我們總不能把他們弄活了再弄死一次吧。”
傘人們低聲交談著,商陸也完全找不出頭緒。
就在這時,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白降突然開口:“跟上。”
商陸立刻偏頭看向白降。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有著完全的信任:“白降,你有辦法?!”
大雨下,白降為商陸撐著傘,明明說著吳樹的執念,那雙丹鳳眼的視線卻始終落在了他身上:
“她的執念是死去。”
商陸懵了一下,又很快反應過來,他整個人瞬間精神起來:“你是說!吳樹是要掌握自己的生死!”
這樣想想,吳樹好像的確從沒有過選擇的機會。
她的父親與丈夫要她死,她便被活活燒死。
燒死後又遇到大雨海市開,便又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火燒幾十年直到成為活海,被動的完成了長生的一係列條件,等她從海市裡出來,仇人們早就死光光了。
她被動的死亡,又被動的長生,就如同她還活著時那短暫的十八年人生。
而現在,她要自己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