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1 / 2)

【一】

丈夫的祈禱就像是起著反作用的詛咒。

不知道他是向誰許願我身上的一切都會好起來,或許是上帝,又或許是八百萬神明中的一位,但唾棄我的本身就是那些光明的事物,丈夫又是那樣地理智的人,如果你要他坦誠地說話,想必從神學院畢業的他也隻會冷淡地說並不指望從神明的身上獲得些什麼之類的話。

有一天,我看到他手裡拿著教堂做禮拜時贈送的禮物,很顯然,就算是這樣荒謬的事情,他也依然耐心地、麵無表情地坐在教堂的長椅上,看不出情緒地傾聽著、禱告著。

儘管在他的心底,也清楚這是沒什麼用的。

我們的對話越來越少,我的身體難以控製地每況日下,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

逛街的時候,我就像是跟在他身後的幽魂,警察甚至擔心地看著我,攔下他,查看他的駕照,並質問他的身份年齡和身份信息——我的身體與容貌停留在了高中的時候、瘦得有點脫相的憔悴感很容易讓耐心牽著我手的丈夫成為警官們的懷疑對象。

結婚多年,他很顯然像那些覺得奢侈品都是可有可無的丈夫一般,願意給我額度讓我去購買喜歡的東西,每一件都記得,卻不太關心它們是怎樣讓我想買的。

但如今手拉著手走過奢侈品店時,就算是我不喜歡的包,失神的眼光粗略地掃過,他也會毫無波瀾地告知櫃員包起來。

大包小包地離開商場時,我儘量會給出一些反應,牽扯麵部肌肉勉強地微笑什麼的……丈夫失落的眼神和寂落的目光掩蓋得很好地移動過來,總讓我覺得是我做錯了什麼。

他的關心幾乎是無微不至,如果換作是一年前的我,想必會十分地欣喜,但連食欲都在下降的我,對於他的改變和微末處的小心翼翼卻依舊提不起什麼力氣去迎合了。

一個人在家裡的時候,眼淚順著我蒼白的麵容淌下,麵前是散落的一板板血液錠劑,自從丈夫知道我的身體狀況後,我從不缺少這樣的食糧,我還從不知道他有那樣巨額的存款,就算有是平常吃穿用度都如此重壓的我在,他仍舊好好地存下了錢。

他給我看了他的理財基金和關於財款規劃的記事本,明明是可以輕鬆替他人管理錢財的丈夫,在提到關於家庭的錢款時卻是如此地幼稚地寫在我初中的日記本的後麵半本上。

丈夫的字鋒利而肅穆,在寫的時候卻出奇地柔化了下來,一筆筆的,看得我的腦子都不太能夠思考,無非是這一筆是以後夢光懷孕的時候的支出、這一筆是以後孩子的成長和教育基金、上私立學校的錢、請家政和老師的錢、三個人之後一起旅遊的錢之類的粗略筆記……

明明是個提起這個話題就覺得“生孩子太辛苦、養孩子也很麻煩費神”的人,卻認真又幼稚地在做規劃,該怎麼評價根本沒有想過當父親的人憧憬有個溫暖的家庭?完全從裡到外看上去都是嚴肅而理智的人嘛……

我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藥物讓人對時間的觀念都不太清晰。丈夫不厭其煩地陪伴著我,就算是一日服用一盒的血液錠劑,我也沒有辦法維持自己的狀態。

Level D的吸血鬼如果沒有獲得純血種的授血,則會一步步地枯萎,失去理智,最後變為醜陋的怪物。

丈夫看著日漸虛弱的我,沉默的樣子看不出在想什麼,但是我知道,他的痛苦和我對鮮血的渴望是一樣的,甚至於更加地濃厚,難以言表。

他一直想要我忍耐在一個限度之內,好像這樣就還能夠證明,我在某些方麵還是理智的、社會可以容納包容的人類,他依舊會對我不離不棄,隻要忍耐在這個限度之內,就算讓他與世界為敵,他也依然會堅定地、痛苦地繼續著。

吸血鬼是貪婪的,一旦品味到了鮮血的滋味,就不會再滿足枯燥的血液錠劑,尤其對於階級低的Level D來說,素食(服用血液錠劑)或者禁食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他的擔心即在於越過了這個界限,我就會變成他都無法麵對的事物。

如果是他人的話沒有辦法體會。

但對於我來說的話,我的體感已經察覺到了……即將到來的死亡。

這裡的死亡並非指的是□□層麵的湮滅,而是精神——作為高等動物、作為吸血鬼也好、人類也好的理智,已經在淪為隻憑本能生存的物種邊緣,很快就會徹底乾枯。

“夢光……”某個夜裡,他低低地開口:“如果……夢光如果變成Level E,會是怎麼樣的。”

啊……

我不太能夠思考他是從哪裡聽來這個詞的,隻是從回憶裡枯燥地檢索:

“我隻見過一次……大概,就像在垃圾桶裡翻找食物的小貓差不多吧,不過……要更加地笨一點,像狂犬病一樣,遇到老鼠就撲上去咬殺,最後朝著陽光的地方奔跑,死掉吧。”

從Level D到Level E的轉變很慢但也很快,按照墮落的速度,很多時候,在一個發呆間就有可能完成,他們並不長壽,因為沒有在缺血的環境中掙紮什麼,吸血鬼獵人或者陽光就會把他們都殺死。

真可悲,如果沒有純血種的授血,作為食糧被丟棄的Level D,最後還不是不能夠長生嘛。

“那樣的夢光,會……忘掉我嗎?”他沉默著,抬起眼來,眼底有脆弱的迷茫。

噯呀。

怎麼這個時候問這個問題。

作為這種社會害蟲的配偶,不是應該思考會不會不由分說地咬到彆人,然後要賠禮道歉還要煩惱社會影響之類的問題嗎?

我沒有說話。

那時候我肯定都不是夢光了。

皮膚會猙獰地擠在一起,獠牙也難以維持精巧的形狀,怎麼看都像是某種科學家怪人實驗室裡的失敗品。

忘掉丈夫什麼的。

這不是……

一定會發生的事情嗎?

【二】

某天下班,丈夫沉默地遞給了我一包從醫院途徑購入的醫療血袋。

好善良啊,建人,我的建人……

底線在虛弱的妻子麵前漸漸地降低,內疚、自我懷疑、對世俗社會的逐漸冷漠。

偷偷地。

溫柔地。

假裝冰冷、克製地……

就算是這樣,也耗儘了他的勇氣和底線吧。

但很遺憾。

我已經沒有食欲了。

【三】

死亡的步腳匆忙。

冰箱裡的放著冰冷的血袋,旁邊是透明的蘇打汽水。

現在的我就算是有新鮮的血液可以服用,也沒有辦法繼續下去了。

再打開冰箱時,我會淡然地把視線從血袋上移開,而轉手去拿根本沒有辦法給我帶來飽腹感的蘇打汽水。

一樣的吧……

我逐漸寡淡的求生欲,和近乎冰冷的意誌與情感,讓丈夫每每和我坐在一起時,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比較好。

丈夫在下班後,麵對寂靜的房子,隻看到有著蒼白如紙膚色的戀人仰麵躺在放滿水的浴缸裡,手上布滿了自己咬自己產生的血孔……或許是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吧。

赤紅的雙眸呈現出一種朦朧的糖漿色,清澈的溫水被血液錠劑和傷口溢出的血液染成近似晚霞的粉紅色,柔順的發絲漂浮在水麵之上,像一副美麗而綺美的油畫,

他幾乎是愣住了,將公文包隨意地扔在一邊,匆忙地跪在浴缸旁,握住我手腕的手都在不住的顫抖。

我要死了。

夢光快要消失了……

失去焦距的雙眸,取而代之的是逐漸擴散的瞳孔,即將出現的——隻不過是毫無理智的怪物而已。

怎麼……

為什麼…

認知到這一事實的他展露出一種糾結的驚惶與痛苦,輕輕地撫上我的麵龐,低聲喊著我的名字,“夢光……夢光…夢光……”

為什麼…

…會這麼快?

完全…完全沒有準備。

他又想起來什麼一樣,半跪著去拿公文包裡的手機,想要打電話呼叫急救服務,但號碼輸在輸入框的一刹,他又想起來,人類的醫院沒有辦法治療我的身體情況。

“一定……一定會有其他辦法的。”他冷靜地思考著,俯下身來:“夢光,彆睡……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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