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侑唇齒間壓著的那聲歎息直到晚宴開始才在無人處悄悄吐了出來。
夜晚的海灘風大,晚餐設在酒店餐廳裡,一些客人已經在婚禮儀式結束後先走了,留下來用晚餐的大多都是與薑周二人或者薑家關係匪淺的。
小舞台上的樂隊已經唱到了第三首歌,輕鬆愉快的調子,餐桌旁吃飯的客人都忍不住跟著拍子動了兩下。
薑侑悄悄歇夠了,踩著音樂從角落走出來,微笑著擋在正被勸酒的薑溪謠麵前:“謠謠不能喝酒,我替她。”
說著端起自己的杯子倒滿了,仰頭一口飲儘。
“好!爽快!”薑溪謠的老公是個出名的狠角色,尋常人輕易是不敢惹的,這勸酒的世家少爺也是見謝臻沒來才敢向薑溪謠出手,這時見向來高冷的薑侑都喝了,心裡也算是得意滿足,輕易就被應付了過去,晃著腦袋找新人去了。
薑溪謠擔憂地叫了一聲:“哥。”
“沒事。”薑侑神色如常地放下酒杯,坐下來吃飯。
他白天才找借口騙了林西等人,此時喝酒也不怕自打臉,反正這麼幾個小孩他也沒放在眼裡。
薑侑誰都不在乎。
小舞台附近響起一片尖叫起哄聲,薑侑回過頭去,才見周晢木被推上了台,樂隊主唱將話筒遞給了他。
薑深張著嘴站在台下,落在他身上的都是善意的促狹的目光。
“這首歌,送給我最愛的人。”周晢木的聲音低沉深情,眼睛裡盛滿了愛意。
薑深在朋友的提醒下趕緊閉上了嘴,一雙眼睛裡已經有了感動的淚光。
周晢木給身後的樂隊一個手勢,吉他手笑了笑,撥出第一個音。
薑侑的手一抖,剛夾住的水晶蝦餃咕嚕掉到桌子上。
不知怎麼又坐到他身邊的卓修言神色如常地低頭喝粥。
周晢木的水平其實很一般,但仍然漸漸帶起了滿堂喝彩和尖叫聲。薑深被朋友們推上台,哭得一臉眼淚地和周晢木接吻。
一生也許就一次的日子,長輩們也由著他們鬨。
薑母慈愛的目光從舞台上收回來,找到薑侑:“阿侑,過來一下,媽媽有話和你說。”
薑侑筷子上的第二個蝦餃也掉了。
“他今天手抖?”等薑侑跟著薑母走了,卓修言突然問薑溪謠。
薑溪謠茫然:“什麼?”
“你六歲的時候,媽媽給你辦了個生日宴,還記得嗎?”薑侑陪薑母走在海灘邊,聽見薑母問。
薑侑搖了搖頭:“太久了,不記得了。”
“也是,給你辦的生日宴太多了。”薑母溫柔笑道,麵上帶了些回憶的神色,“那時候你弟弟還沒有走丟,你倆生日就差了一個星期。”
薑侑沒說話。
“那年深深還不記事,也不是整歲,我想著不然你倆的生日就一起辦了,但是你爸爸說還是得辦兩次,這樣你倆都開心。”
“之後雖然也分開辦了,但深深太小,就一切從簡了。你的就不一樣了,請了很多朋友來,你小的時候喜歡聖鬥士星矢,你爸爸不知道從哪裡請到一個什麼圈子裡特彆有名的樂隊,唱了好多聖鬥士的歌。”
“你的叔伯阿姨們也給你準備了很多禮物,你非要自己用小板車一車一車拉回家去,真是……”
薑母說到這裡輕輕笑了一下,隨後又歎了口氣:“我以為孩子小不在乎這些,但是深深一晚上都不太高興,我問他,他又說沒事,還跑去找你,送給你他畫的卡片。”
“那張卡片他很早就開始畫了,讓我悄悄地不要告訴你。”
“深深當時才三歲……我就同他說,明年媽媽肯定幫你辦一個很多很多人的生日,也請聖鬥士來唱歌。”
薑侑輕聲道:“媽。”
薑母歎了口氣:“可惜第二年深深就丟了。”
“已經過去了。”薑侑低聲道,語氣沒有什麼起伏。
薑母將披肩網上拉了拉,站住腳步,薑侑隻好也停下來。
“阿侑。”薑母的手搭在兒子胳膊上,不知不覺,薑侑已經比她高了許多,已經能替她擋住吹來的冷風。
“爸爸媽媽欠深深一個生日宴。”薑母道,隱隱的亮光映在她臉上,年輕時也是頗有名氣的美人,如今已經有些蒼老了,“二十年啊……我們家欠深深的,你能明白嗎?”
薑侑喉頭有些發緊,良久才低聲道:“我知道。”
薑母伸手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臉,將他被海風吹得有些淩亂的頭發仔細理了理:“但是媽媽……也是愛你的。”
“……我知道。”薑侑又重複了一遍,好像隻會說這三個字了一般。
“你那天和我說的……”薑母突然有些猶豫,“你們……進展怎麼樣了?”
薑侑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倉促道:“他……他還不知道。”
薑母也是一愣,脫口問道:“他不知道你喜歡他?”
“我沒說過。”薑侑語速變快了些,“媽,我們不說這個了,外麵冷,回去吧。”
薑母還有些遲疑,拉著薑侑道:“阿侑啊,有喜歡的人就要抓住機會,你的……喜好,爸爸媽媽都是知道的,也不會因為深深和小周結了婚就逼你娶女孩子傳宗接代,爸爸媽媽是很開明的……”
她原本要說“性向”,話到嘴邊又改了措辭。
“我沒有這樣想。”薑侑笑了笑,“我隻是……”
“你該不會是哄我的吧?”薑母突然嚴肅起來,“你是不是還放不下小周,不想讓我擔心才哄我的?”
薑侑非常想快點結束這個話題:“我說的是真的,媽媽。”
薑母臉上的不相信卻越來越濃烈。
兩人已經慢慢走進餐廳,薑母一進去就搜索起什麼人來。
薑侑無法,隻好在薑母開口之前硬著頭皮叫了一聲:“卓修言。”
正半神遊狀態聽彆人奉承的卓修言回過頭來。
薑侑低頭對薑母輕聲道:“媽,我的事你先彆管了,我有數。”
薑母開口想說什麼,薑侑迅速對卓修言道:“我有話和你說。”
薑侑活了二十六年,在這第二十六年裡頻繁地體驗著“尷尬”兩個字怎麼寫。
兩人沒走太遠,就站在酒店入口的房簷下吹風。
薑侑喝了酒有些上臉,臉頰和眼角都泛著紅色,腦子裡混亂一片。
卓修言好整以暇地站在他身邊,回頭看了看正一臉關切往門口張望的薑母,又收回目光看看薑侑。
薑侑被他看得寒毛直豎,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想破腦袋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卓修言卻突然開口道:“好聽嗎?”
薑侑一愣。
“周晢木唱這首歌,好聽嗎?”卓修言微笑著又問了一遍。
薑侑的心裡一顫。
卓修言沒等他回答,低聲哼唱了兩句。他唱得很隨意,半點沒有周晢木的深情,好好一首情歌被他哼得像在菜市場買菜。
“……彆唱了。”薑侑忍不住,隻好打斷他。
卓修言竟也聽話地住了嘴。
兩人長久地沉默下來,薑侑突然低下頭,用手捂住了眼睛。
卓修言看了他許久,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兩人都使了力,他費了一點勁才將薑侑的手拉了下來。
他還要伸手,薑侑卻自己轉過了頭來。
年輕男人的臉上一點淚水也沒有,眼神冷淡平常地看著他,緩緩地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哭?”
他笑起來的時候,任何人都移不開眼睛。
卓修言突地笑了,桃花眼饒有興趣地看著薑侑,突然問了一句:“你現在後悔嗎?”
薑侑抬了抬下巴,是他平常的倨傲模樣:“後悔什麼?”
卓修言笑而不語。
“薑大少。”
身後一道聲音打斷了二人的談話,薑侑回過頭去,見到林西有些不情願的臉:“阿深在找你。”
薑侑恢複平常神色,淡聲道:“知道了,謝謝。”
林西轉身走了,薑侑進門前回頭看了看卓修言,突然道:“我就算後悔,原因也不是你想的那樣。”
卓修言沒說話,直到他走了才一勾唇角笑了笑:“你又知道我想的是什麼呢?”
薑深不會喝酒,周晢木替他擋了大半的酒,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哥,哥,快來。”薑深連著叫了兩聲,“你幫幫我,先把晢哥送回去吧。”
薑侑皺著眉看看二人,神色複雜。
薑深知道他在想什麼,也有些不自在:“那個,大家都喝醉了,我得先把這些朋友安排了,哥,麻煩你了。”
他說著就要將肩上的周晢木拉到薑侑那邊。
薑侑往後退了一步:“林西不是還清醒著?”
“他……他不行。”薑深猶豫道。
薑侑看了一眼細胳膊細腿的林西。
林西戒備道:“我可以,阿深,我送他回去。”
“那就麻煩你了。”薑侑連忙又退了一步,轉身就要走。
薑深隻好無可奈何地將周晢木交給林西,林西一接過去就踉蹌了一下。
“……你行嗎?”薑深擔憂道。
林西咬牙:“非常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