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無眠
城牆上巡夜的遊哨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這一切:十幾個不知死活的家夥,圍著火堆席地而坐,幾個破陶碗在一雙雙粗糙的大手間傳來傳去,你一口我一口的喝著,肆無忌憚的大聲談笑,全然不顧城外那一點點連成一片仿佛無邊無際鋪展到世界儘頭的敵火!
反正是個死麼。
想開了,也就放開了。
像所有酒場一樣,喝到微醺,有人開始吹牛:“那天史千總衝在第一個,當然占了便宜!俺在後排,隻撿了兩個你們剩下的。下回出擊,俺要做排頭,史頭兒,俺未必會輸給你喲!”
另一個接上:“你個賊囚說啥哩!看額滴,今天當著大帥額立軍令狀,下次出擊額砍八個——最少六個!”
第三個搭話道:“千萬彆!大帥,絕不能讓他衝前麵,您看這廝醜成這個樣子,非把賊人全嚇跑了!到時候攆都攆不上啊……”
哈哈哈……
笑聲在夜空中傳了很遠。
不知不覺中,粗獷的笑聲驅散了眾人心頭的恐懼,也驅散了籠罩在城頭上的烏雲。
夜空如洗,星芒顯得格外燦爛!
滿腹心事的宋明議知府,雖然早早躺下,在床上翻來覆去久久無法入睡。剛剛迷糊過去,就聽家人拍著窗子喊老爺大事不好大帥瘋了。匆匆整了衣冠,連轎子也沒吩咐,急吼吼地一路小跑趕了過來。
三兩步跨上城頭,見此情景,發急道:“賢弟!大敵當前,你怎能……”說著跺了跺腳,說不下去了。
孫傑斜著半醉的眼睛眯了眼宋明議,反問道:“依兄長之見,又當如何?”
宋明議:“這……我們應該厲兵秣馬,備戰啊!”
孫傑:“敵人圍而不打,我們再有半個多月,差不多就該斷糧了吧?如何備戰?”
宋明議怒急攻心:“賢弟!大帥!你……這等軍情豈可信口胡言……你,你……”
孫傑自嘲般的一笑:“大哥,省省口舌吧!奉漕督之令,大部秋糧已解送省府。賊兵迫近時,大哥又大開四門,將城郊幾萬老幼悉數納入。未及收割之禾稼為免落賊手皆付之一炬,是兄弟我親自帶人放的火,此事城中誰人不知?”
宋明議分辨道:“我們節省糧食,當戰者吃乾,閒雜人等吃稀,總能堅持下去。”
孫傑:“敢問大哥,每日稀粥果腹,敵人圍一個月我等固然可以堅持。兩個月呢?三個月呢?半年呢?兒郎們餓的舉不起刀來,我等又該當如何?等到草根樹皮鼠雀食儘,人相食,你我又當如何?”
不等宋明議回答,孫傑繼續緊逼:“你我固可以自縛麵敵一死求仁,看看西門外的京觀,大哥覺得賊人會放過這滿城的老幼麼?”
孫傑的話,像一把錐子,直戳到人的心底。
宋明議憤怒的眼神漸漸黯淡下去,默然了。
孫傑借著酒力,乾脆下令:“傳令下去,打開糧庫!今晚兄弟們加酒加菜!從今以後,頓頓飽餐!什麼時候糧食吃完了,咱爺們兒便開城迎敵,殺他娘個痛快!”
宋知府垂首不語。半晌,歎了口氣,黯然道:“賢弟說的是。也罷,本官今日也求一醉!”緊接著,精神一振,直視著孫傑:“臨敵之時,本官絕不自尋短見,當與賢弟並肩戮敵,拚卻這副皮囊不要,怎麼也要拉他一個半個墊背的!”
孫傑重重的在宋明議肩頭拍了一掌,縱聲大笑:“大哥好膽!孫某素敬英雄,大哥讀聖賢書,自是一身浩然正氣,能與大哥並肩赴死,足慰平生!兄弟敬大哥一碗,大哥請!”
隱隱作痛的肩膀,讓宋明議瞬間參透了生死,也徹底放下了平日端著的漢官威儀,一撩大紅官袍的下擺,與孫傑並肩席地而坐,接過酒碗,咕咚咚喝下……
酒到酣處,焦慮、恐懼、牽掛……統統被拋到九霄雲外。
一不做二不休的孫傑,索性讓老兵和軍官分頭組織酒局,多講講戰鬥故事,消除大家的恐懼——不怕吹牛,牛皮吹爆了也無妨,反正死到臨頭,大家開心就好。
不消半個時辰,這座城醒了!
看到知府大人和總兵大人嘻嘻哈哈有說有笑你一杯我一杯的喝著,大家也沒了顧忌。有軍官和老兵仗著跟孫傑多年的交情,索性從牆下的營帳裡跑到城牆上湊熱鬨。一開始是三五人,然後是七八人,等酒食挑子送過來,為圖個敞快,越來越多的人乾脆陸續從營房跑到城牆上,點起一堆堆篝火。宋明議的皂吏家人們也湊近聚攏過來。
除了西門,東門,南門,北門,各段城牆上沈成鋼、石井生、上官飛等將領們按照孫傑的命令也分頭組織了酒局。沒有文武兩位最高長官在場,大家更沒什麼顧忌,熱鬨的程度絲毫不遜孫傑這裡。
流水一樣,米酒被大量的灌到一條又一條的喉嚨裡,再變成一連串無所顧忌的笑聲噴迸開來……
知府大人的幕士們半夜被喧嘩吵醒,揉著惺忪的睡眼披衣走出門外,想看看發生了什麼事。剛剛登上城頭,便被大兵們生拉硬拽的拖到火堆旁,迷迷糊糊地便被灌了幾碗酒下去。彆看這些幕士平日裡一步三搖,一開始還確有些放不開,幾碗酒下肚,便有人開始搖頭晃腦的賦詩預祝大捷了:
烽煙四起遍蒼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