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蘇從用膳閣取來碟箸和銀製刀簽。
蕭琰淨了手,先挾出深紅潤澤的一塊,從中切開,簽著一半吃了,隻覺細滑爽口,滋味醇厚回甘,細品後點頭道:“這是建州崇安岩茶。”將另一半以銀簽插了,托著琉璃碟子遞到沈清猗麵前的幾上,“姊姊嘗嘗。”
沈清猗斜她一眼,“你自個用。”
蕭琰感覺沈清猗在生氣,想來是不待見霍倚樓之故,哎了一聲道:“虞璿璣的詩不錯,姊姊是愛讀的;霍五娘的茶點不錯,姊姊真不嘗嘗?”說著向前挪了挪身子,伸手挑起銀簽,遞到沈清猗唇邊,眼裡晶晶亮亮的,似乎說“嘗嘗嘛”。
沈清猗被她那期待的小眼神看得心軟了,素手伸出,“我自己來。”
蕭琰笑道:“我喂姊姊。”執簽的右手向前遞了遞,點心近到她唇邊。
沈清猗除了母親外,還沒被誰這麼親熱的喂食過,心裡有些發窘,臉上神色卻是看不出,略一遲疑,淡粉的唇輕啟,將那半塊茶點入口。
“怎樣?”蕭琰一臉期待的模樣。
沈清猗拿起白疊手巾拭了唇,慢慢吐出三字:“還可以。”
蕭琰噗一聲笑,“是很不錯吧。”忽然覺得沈清猗這清冷的性子犯彆扭的樣子很可愛。
沈清猗被她看得生出羞惱,斜眉嗔她一眼,“人家幾塊點心就把你收買了?”忽又笑道,“你四哥若知道虞璿璣給你送了茶點,怕又要憂心你被她美色所惑了。”
蕭琰很無語,難道要她告訴兄長,我是你妹妹,你不用擔心女郎會把我勾去了?哎了一聲,做出驕傲模樣道:“我能被美色所迷嗎?她長得再好看,也沒我好看。”又笑嘻嘻看著沈清猗,“也沒姊姊好看。”
沈清猗的美是清絕的美,經雪更清,經霜更豔。霍倚樓的美是瑰麗穠色的美,一顰一笑都帶著極致的魅惑。兩人各有千秋,論五官精致,霍倚樓更勝一籌。但在蕭琰眼中,沈清猗卻更出色。
沈清猗聽她前一句忍不住笑,聽她後一句笑意從眸底漾起,嗤她:“花言巧語。”心裡卻是歡喜。
“我是說真的呀!”蕭琰道,在她心中,母親第一好看,姊姊第二。
沈清猗眼裡掠過愉悅,吃下蕭琰遞過來的第二塊茶點時,就覺得“很不錯”了。
藥課結束後,蕭琰拿著點心匣子興衝衝走了,她決定拿回去給母親分享,希望母親看在她孝敬的份上,不要再給她吃桃花尖蒸餅了。
沈清猗目送蕭琰背影在院中消失,回手將擱在身後的那紙信箋放在幾上,淡淡道:“燒了。”
“喏。”青葙垂眉應聲,心道:少夫人果然不待見虞大家。
晚上蕭琮應酬回來,聽沈清猗說虞璿璣離開賀州了,立即笑道:“走得好。”估計以後都不會和阿琰有交集了。
此時,蕭琮並沒想到一句話:世事難料。
***
入了五月,河西天氣漸熱。
五月二十五,蕭琰已能接下蕭懷中五十五招。
六月二十五,蕭琰接下蕭懷中六十九招。
她咳出一口血,臉色極白,神采卻是飛揚的。療傷時,她對沈清猗道:“還有三十一招。”——離九月還有三個月,她一定能接下蕭懷中百招。
但次日上文課,她聽兄長說大唐已經和吐蕃打起來了。
四哥說,河西軍以七姑母蕭曈為統將,率靜南軍與驍騎軍於六月二十一出兵,以驍騎軍為先鋒,拿下烏拉肯山的北山口,一萬八千軍隊搶穿烏拉峽,在南山口外的雁石坪敗格桑達瑪的五萬青唐軍,殲敵四千七百餘眾。吐蕃青唐軍退到瑪沱河以南,唐軍在北岸紮營,雙方暫時隔河對峙。
蕭琰心中急躁,以大唐軍隊的進軍速度,會不會三個月後戰事就平了?
蕭琮道:“有可能。”結合都督府做出的兩軍實力對比,加上他們這位七姑母和驍騎軍曹元度一個狂一個瘋的作戰風格,這場戰爭應該不會持續太久——當然,最關鍵的是,河西已經為這場戰爭準備了很久,現在就是厚積薄發的時候。
蕭琰心境波動,到七月初五的武課時,不但沒有進步,反而有倒退,隻撐過了六十五招。蕭懷中的臉色寒如初春料峭,毫不留情的批評她,“心氣浮躁!”
蕭琰臉色煞白,垂首,“謹受教。”
蕭懷中見她腹部湧出大片血紅,靜如春水的眸子快速掠過一抹懊惱,他沒想到蕭琰會避不過這一刀——按他預估的進度應該不會如此。
他遲疑著要不要為蕭琰療傷,少夫人還沒過來,想必有什麼急事拖住了,這會隻有一個侍女在亭外。
蕭琰退後幾步靠在亭柱上,她覺得自己不能坐下,一坐下,恐怕就起不來,堅持不了打一遍淬體拳。
青葙疾步入亭,便見蕭琰身上的血不停的往下淌,臉色就變了,虧得她沉穩,沒有驚呼,從少夫人給她的瓷瓶傾出一粒藥丸,用白疊巾帕子托了,遞到蕭琰唇邊。
蕭琰就著她手吞了藥丸。
蕭懷中心裡有絲愧疚,便去倒了水盞,端到蕭琰唇邊。蕭琰合著眼,也沒注意是誰,就著那隻手俯唇喝水送藥。
沈清猗帶著赤芍過來時,就遠遠看見這一幕,臉色頓時凝霜。
她抿了抿唇,穩著步子過去。
蕭懷中已經看見了她,心裡鬆了口氣,少夫人過來十七郎君的傷就沒事了,伸手將單耳水盞遞給青葙,抬手向沈清猗行了禮後離開。
沈清猗入亭便見到一地血,蕭琰站著的地方也已經淌了一灘血,她的唇又抿了抿。
蕭琰直立以站樁式合目行氣,化開藥力行氣周天。三個大周天後,內傷愈了三分。她睜開眼睛,向沈清猗笑了笑,臉色還是帶著蒼白。
沈清猗嘴唇緊緊抿了一下。
她向青葙做了個手勢,退出亭外。
蕭琰拉開拳架,腹部的刀傷因為她的動作,剛剛凝結的血痂又撕裂開來,隨著她的拳勢身轉疾勁,揚起道道血線濺落下來。
沈清猗的心口扯了下。
她仿佛不知道疼痛般,每一拳都很穩,每一步都很勁健。
堅持,堅韌,堅毅……沈清猗每看一次,都能比前一次更深刻的感受到她的心誌。
亭中那個少年,不過十四歲。
沈清猗覺得心口扯著的疼,卻又跳躍著歡喜,仿佛透過她,看見了自己的影子。
作者有話要說:忽然很想取個標題叫:這章標題被吃了(於是不用想標題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