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臉,讓羅陽不禁回憶起方才在醫院所聽到的言語。一時間,他很有同王昉傾訴的欲望,但看著那雙熱烈而全無防備的眼睛,他還是忍住了這種衝動,轉而道:
“是東方炯吧,怎麼了,這是什麼大事兒?”
羅陽不明就裡的樣子讓王昉急得抬腿踹他一腳,說:
“你是不是改造傻了?你忘了咱倆是在哪個集團的分公司工作了?”
王昉憑著二十多年來的熟悉,覺得眼前這個瘦高個兒似乎愣了一下。但這一下實在太短了,短到讓他懷疑是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無論如何吧,他看見羅陽總算是接上了弦兒,恍然大悟道:
“你是說,東方炯…是來當咱老板的!”
王昉瘋狂點頭。
“要死啊,我還欠著他一個要求呢!”
他崩潰地回想起六年前那個陽光溫暖的下午,想起那盒印著紙牌圖樣的高級紙煙,想起彼時東方炯的那一句“唯利是圖”,在被回憶中那泛著寶藍色光芒的黑桃10和紅桃8晃了雙眼的那一刻,突然覺得渾身都發冷。
“你說…那麼一個有錢有勢的家夥,應該不會記得當年問我這個窮學生要過什麼東西吧,對吧?”
“放心吧。”羅陽從沙發上拿起薯片袋子——算王昉有良心,還給他留了小半包——摸出一片來放進嘴裡,讓濃鬱的蜂蜜香味兒在口中暈開,“我估計他也就是順嘴一說,過後就忘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嘴上不饒人,其實挺單純的,除了網絡,他什麼都不在乎。”
“那樣的話就太好了…啊!”
王昉剛剛走到沙發旁,尖銳的手機提示音便猛然響起。羅陽看見他掃了一眼屏幕,忽然,像看見什麼駭人的東西似的猛然湊近劃了劃屏幕。羅陽從他的眼鏡反光中隱約看出幾行文字,接著,便看見他欲哭無淚地向自己又一次舉起手機:
“請人力資源部經理於明日(4月13日)上午十點至總經理辦公室彙報工作。”
*
小鳳族的人一向對季節和月份缺乏概念。一方麵是因為,他們的農耕生活,決定了他們的時間觀念直接與節氣掛鉤,另一方麵則是由於小鳳族的棲息地本身缺乏足夠明顯的氣候變化,常年是溫暖而多雨、貌似春天的天氣。
所以當PC1005計算著距離他被帶到這裡來已經是四月份的第多少個日子時,褚乾鳳坐在他不遠處,隻是在想:
寨子裡的杜鵑花,應當全開了吧?
他不禁回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夜晚。時至今日,他已經記不清那是他幾歲時的故事。隻記得,那時他還小,自己一個人睡在房間裡,偶爾還會怕。
小鳳族的夜太靜了,靜得當月光在廣袤無垠的湖水上翩翩起舞時,連草木都屏住了呼吸。
那時,他身邊隻有一個家奴,是父親所贈與他的禮物。家奴年紀大了,雙目渾濁,皺紋豐富,或許是年輕時做多了重體力活,連個子也矮小,但是四肢卻修長,像隻聰明而年長的猴子,行動比起同齡人而言依舊靈活敏捷。
老人是再上一輩所留下的遺產。
或許是因為資曆已老,他是褚乾鳳二十年的生活中,見到過的許多家奴中最從容而不顯麻木的一個。
不像許多雙目無神或者總是滿臉驚恐的年輕或者年幼的家奴,他的眼中,永遠有著生命閃爍的光輝,使年幼的褚乾鳳時常敏銳地懷疑,他是否有著常人所不知的往事。
年老的家奴會在褚乾鳳遲遲無法入眠時講起最漫長的故事,也會在褚乾鳳年幼時那些尖銳的問題麵前巧妙地卸力周旋。
依舊沒有人能夠告訴褚乾鳳,這個像猴子一樣多智近妖而蒼老如山核桃的老奴仆究竟有著怎樣傳奇的過去,這個沒有名字的奴隸,就這樣成了他心中永遠無法磨滅的秘密之一。
就像那年的那個夜晚,他陪著褚乾鳳悄悄溜出屋子,背著家裡所有人,去寨子裡散步。
那一晚,他見到了最美的杜鵑花海。
豔紅的,淺紫的,鹽白的,各式各樣的花開在澄澈的月光當中,靜靜地隨風搖動。褚乾鳳望著這些安靜而活動著、仿佛可以脫離枝葉束縛而自由活動的生靈,沐浴著春日的、帶了一絲涼意的晚風,恍惚間,仿佛看見了一場精彩而遙遠的默劇。
“如果有一天我當上了土司,花神也會如此為我起舞嗎?”
年幼的聲音在杜鵑花旁如風鈴般清脆響起。假如老家奴抬起頭看了他年幼卻飽含野心的主人,他會看見一張銀盤般皎潔的麵孔,銀盤上那雙彼時已經可以看出有些狹長而上挑的丹鳳眼中,有著如虎豹般天真而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