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王昉的回憶當中,那是一段很恐怖的時光。
所有人都在爭先恐後地出賣彆人和自己的靈魂,又前赴後繼地換回更多不堪的故事。直接結果就是,人們走在學校裡,每每看見一個人,無論是陌生的還是親如手足的,總覺得對方已經知道了自己一切見不得人的秘密,因而惶恐不安。
不安會導致狂躁,狂躁會導致憂鬱,憂鬱會導致衝動。
而一切的終點,是暴力。
流血事件在學校中迅速發酵。起初隻是幾個零零星星、不成氣候的偶然事件,很快,隨著事件的密集化,血腥氣味開始在整個學校的人們心頭縈繞。
暴力事件迅速升級,數量幾乎呈指數式增長。儘管校方後知後覺地開始進行壓製,卻始終壓不住少年們慌張而恐懼的心。
“我覺得這裡好恐怖,我要窒息了。”
王昉在又一次不幸目睹了一場暴力事件後,翹了體育課,如此對羅陽說。
彼時,後者正縮在自己座位上,聚精會神地打著遊戲。瘦高個兒的少年在狂躁的空氣中,隻管安靜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隻巨型螳螂。
“你怕什麼?你又沒去賣過秘密,這破學校就是天塌下來了,你王昉也是這學校裡最無辜的那個鬼。”
王昉扶額。
“跟買沒買過沒關係!羅陽,你知不知道,現在有很多挨打的人也是無辜的啊!”
“所以呢?”
羅陽反問。
“既然無辜的也會走在路上突然被打,你還有什麼可害怕的?反正被打已經是個不可改變的趨勢了,你怕不怕,一樣會被開了瓢兒,那你還怕什麼?拿好東西,等著還手不就完了嗎。”
“不是我們挨不挨打的問題——你都把我給帶跑了!——問題是,乾嘛要跟仇人似的打來打去啊?你不覺得這一切發生得很荒唐嗎?”
“哪兒荒唐了?”
“這事兒打從一開始就很奇怪啊!通過一個活生生的人,來交易一些本來就見不得人的私人的事情——還不一定是自己的,你不覺得這事兒本身就有種離經叛道的荒唐感嗎?”
“可是,很多情報機構,不就是這麼發的家嗎?”
“情報機構會搜集你哪年哪月哪天把鞋穿反了,還是會搜集你什麼時候把煙灰倒老師茶缸裡了?根本就不是同一維度的問題好不好!”
“什麼時候,哪個老師,誰倒的?”
王昉渾身一顫,他本能地回過頭去,發現東方炯不知何時站在了班級門口,此時正倚著門框,戲謔地望著他們兩個。在他身後不遠處,本來就麵色凝重的桑若聽見這句話,又看見膽怯的王昉,不悅地皺起了眉頭,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東方炯身邊,用壓低了但他們還是聽得清楚的聲音道:
“東方炯,你不覺得你這麼做有點兒過分嗎?”
東方炯頗為吃驚地回頭,看向桑若不悅的雙眼。在那雙鋼鐵般堅定的眼睛中,他隱約看見了兩個小小的自己。
一瞬間,他本就有些慌亂的心如防禦般變得狂躁起來。
連你也不明白我的想法嗎?
“我過分?你覺得我過分?你在替誰說話,替這兩個平民嗎?”
完蛋,要死,本來就理虧,還碰上倆活爹吵架,還非堵在門口吵架,
總不會最後把氣都撒在他這個倒黴蛋身上吧?
——好像也不是完全沒可能,本來就是因為自己的話吵起來的。
哈哈,被自己又倒黴到啦。
王昉一邊在心底苦笑一聲,一邊默默把自己縮進羅陽旁邊的位置裡,儘量不動聲色地把自己藏進羅陽身影以後,隻支起耳朵來,試圖聽清這場所有人意料之外的爭吵。
沒辦法,事已至此,他隻希望在自己死前多聽一耳朵八卦。
“首先,我沒在替他們兩個說話,我隻是替那些我們來的路上看見的,因為你的‘交易’而流血的同學說話。其次,對於‘過分’,你難道不承認嗎?”
桑若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滿,但依舊還是足夠冷靜。
相比之下,東方炯聽起來就要情緒化許多。王昉聽出,他的聲音由於情緒激動而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