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爭執間,忽聽一輕柔婉轉的聲兒響起。
“我去吧……”
林太醫和顧歧都齊齊看向姝娘,林太醫擔憂地喚了一聲:“夫人……”
“無妨。”姝娘勾唇笑了笑,“那兒總歸是要人去照看的,誰去都一樣。”
顧歧深深看了姝娘一眼,冷哼一聲後,嘀咕了句“瞎費功夫”,轉身進了屋。
對於顧歧的這個決定,姝娘責怪不了他什麼,他在這個疫堂待得時間比她更久,送走的人自然也比她多得多,他並非狠心,這隻是在理智之下作出的最無奈和悲哀的判斷。
所有重病的人都被顧歧派人抬到了東麵一個院子裡,隻留下一兩個人照顧。
相比於外頭輕症的人,這廂患疾的病人皆麵色蒼白,雙眼空洞,形容枯槁,極其費力地喘息著,想必所有看見這番場景的人,都不會相信,他們還能僥幸活下來。
姝娘心頭滯得難受,她在屋內查探了一圈,忽有一雙布滿皺紋的手艱難地抬起來抓住了她的裙裾。
“大夫……”
姝娘垂首看去,便見一個骨瘦如柴的婆婆氣若遊絲道:“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
聽見這話,姝娘倏然鼻尖一酸,她不忍說實話,隻蹲下身柔聲安慰道:“不會的,婆婆,我會儘力救你的,你定會好起來的。”
那婆婆緩了一口氣,費力地扯開一絲笑,“那就好,那就好,老婆子我……還未活夠呢,我還……還想看看我那未出世的曾孫呢……”
姝娘緊抿著唇沒有說話,她怕她一開口,盤旋在眼眶裡的熱淚就會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承認,她再自私不過,最開始來豫城,她單單是為了沈重樾,為了她的夫君。
作為大夫,她並無拯救蒼生的大誌,她隻是個俗人,有的隻是兒女情長,然來到此處以後,看著上百個活生生的人,變得毫無氣息地離開,就這般永歸黃土,她才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想出法子讓他們活下去。
她不想這些人就這樣化成煥兒那條麻繩上冰冷的繩結,連個姓名都道不出,可他們亦有父母親人,在家中執著而期盼地等待他們回去。
姝娘試著改換了藥方,雖又拖了些時候,可婆婆和屋內其他病患的病情依然日益嚴重起來。
不過五日,就接連有六七個人被抬走掩埋。
夜間,姝娘幾乎沒有歇息,隻在昏暗的燈光下,翻來覆去研究賀嚴給的那本醫書,少頃,她又將書冊翻回到某一頁,將視線落在一處,咬著唇,定定地看著。
裡頭能試的藥方她幾乎都試了,除了一個,那藥方中有一味藥姝娘不敢輕易嘗試,因那藥藥性烈,用得好了,或能救人,可用不好,就是一味徹頭徹尾,能隨時致人喪命的毒藥。
姝娘遲疑了許久,一直沒敢下決心用。
可按那婆婆的情況,似乎也在這一兩日了。
姝娘輕歎了口氣,翌日天未亮,就按書上的方子稍作調整煎了藥。
婆婆已病得幾乎說不出話,人本就瘦削,不過幾日,兩頰枯瘦,眼窩凹陷,遠遠望過去,整個人如同一具骷髏一般可怖。
姝娘隻輕輕一用力,便將人抱坐起來,遲疑了一會兒,在她耳畔問道:“婆婆,我煎了碗藥,隻是這藥藥性烈,我也不知是否有效,就怕……您,願意喝嗎?”
靠在姝娘懷裡的婆婆艱難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兒,隻能撐著氣力,上下點了點頭。
臨到快死了,隻要能抓住一線希望,其餘的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姝娘這才敢用湯匙,一勺勺喂給婆婆喝,可她幾乎連吞咽的氣力都沒了,喂半勺流半勺,一碗的湯碗,隻勉強喝下去小半碗。
扶著婆婆睡下後,姝娘幾乎一整日都守在她身側,晚間又努力喂了一回湯藥。
她沒回房中睡,夜裡取了根薄被在婆婆身側倚著牆閉眼歇息,卻毫無睡意。
她好想他!
她來到豫城已一月有餘,因整日忙碌,幾乎沒有工夫去打探城外的消息,隻零星聽說,夏軍來勢洶洶,昌平軍打得十分艱難。
姝娘抬眸望向窗外的圓月,始終浮躁懸起的心難得平靜了一些,可垂眸瞧見一動不動的婆婆,又緊張地伸出手去往她的鼻下探去,直到感受到微弱的氣息,才緩了口氣。
一夜間,她反複這樣的動作,直到過了子時,才忍不住靠著冰冷的牆麵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耳畔縈繞著叮叮當當的瓷碗碰撞聲響,她努力地睜開眼,隻見煥兒扶著婆婆正在喂她喝米油。
見姝娘醒來,她詫異道:“夫人,可就奇怪了,昨日看這個婆婆像是熬不到今日早上了,我連抬架子的人都喊來了,沒想到過來一看,這婆婆氣色竟是比昨日好了些。”
聽得這話,姝娘慌忙抬起婆婆的手,把了把脈,脈象果真比昨日平穩了許多。
可她不敢高興得太早,因這段日子以來,並非未見過這般情況,又是回光返照也不一定。
她繼續給婆婆服同樣的湯藥,直到第三日,見婆婆咳血的次數少了,也漸漸有了說話的氣力,才大著膽子給屋裡其他病人用,並且托煥兒將這個藥方帶給林太醫和顧大夫,特彆囑咐了要注意那位藥性烈的草藥,萬不能添多。
婆婆年邁,身子底本就弱,恢複得自然也慢些,屋內有些年輕力壯的,喝下藥三四日,便能教人攙扶著下地了。
見他們身子漸好,姝娘又開了補血益氣的方子,幫他們養著。
原死氣沉沉的疫館,終於有了歡聲笑語,那些半隻腳踏進黃泉路又被硬生生拉回來的病人都忍不住跪在姝娘麵前磕頭,連聲道謝。
大抵過了十日,婆婆也能坐起來自己吃些東西了,她顫巍巍地端著湯碗,喜極而泣,哭了好一會兒,才拉著姝娘的手道:“多謝秦大夫,若沒有您,隻怕這廂我已經在地下和我家那老頭子團聚了。”
“婆婆不必謝的。”姝娘道,“我是大夫,都是我應當做的。”
雖姝娘蒙著布巾始終看不清臉,可通過她的發髻,婆婆知曉她是已嫁的婦人了,忍不住問:“先頭疫疾橫行,城裡的人都隻有逃出去的,我聽秦大夫的口音,不像是這裡人,緣何會特意進城來?”
姝娘笑了笑,答:“我家夫君就在城外,聽說豫城疫疾鬨得厲害,我不放心,就來看看。”
“原是如此。”婆婆以為姝娘的夫君大抵也是被征兵了,“你們都是好人,你家夫君也有幸,能娶到你這般好的媳婦兒。”
煥兒剛巧端著湯藥進來,聽見兩人的對話,驚詫道:“原來夫人您的夫君也在昌平軍中啊……”
自打進疫館,姝娘便沒表露過身份,煥兒跟著林太醫喊她“夫人”,也隻知道她已嫁了人。
“嗯。”姝娘點點頭,順勢問道,“煥兒,如今城外戰況如何了?”
煥兒眉頭一皺,抿唇沒有說話,見她這番神情,姝娘頓時心下一沉,少頃,果聽她道:“不大好,大軍本駐紮在豫城六裡外,可這幾月來夏軍屢屢進犯,竟將昌平軍足足逼退了三四裡,現在城內人心惶惶,都說這豫城隻怕又要不保……”
姝娘聞言麵色沉重,她忍不住問道:“夏軍便如此厲害?那將軍呢,將軍驍勇善戰,不可能一點辦法都沒有吧?”
“將軍……”
提及沈重樾,煥兒的神情忽得有些微妙,她遲疑了一會兒,張了張嘴,正欲說什麼,卻聽背後有人驀然喊了她一聲。
姝娘抬眸看去,恰見站在門口的顧歧。
顧歧喊的雖是煥兒,目光卻落在了姝娘身上,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直直衝姝娘走來。
姝娘疑惑間,便見顧歧在她麵前止住步子,旋即拱手低身衝她行了個大禮,誠摯道:“顧某脾性不好,前一陣冒犯了夫人,特來向夫人陪罪!”
姝娘見狀忙去扶他,“顧大夫不必如此。”
顧歧繼續歉意道:“顧某迂腐,隻因夫人是女子而輕蔑看低,實在愚昧無知,此番若沒有夫人,全豫城的百姓定難幸免於難。”
“顧大夫抬舉我了,若沒有顧大夫的堅持,隻怕很多人都撐不到現在。”
姝娘說的是真心話,不是所有人都有這般勇氣在這樣隨時可能喪命的地方撐下來而不逃。
“顧某答應過將軍,除非顧某死了,定不會放棄那些染疾的百姓。”顧歧自責道,“可顧某食言了。”
“將軍……”姝娘略有些詫異,“是將軍將此事托付給你的?”
“是啊。”一旁煥兒笑道,“夫人不知曉,將軍曾救過我和我兄長,對我們有恩。”
“外間的傳言都不過無稽之談。”顧歧咬牙切齒道,“將軍心係百姓,他的為人我們兄妹倆很清楚,他定不可能做出通敵叛國之事!”
“通敵叛國。”姝娘心下猛地一顫,“到底是何傳言?”
煥兒看了顧歧一眼,緩緩道:“也不知是誰在城中話說八道,說是將軍勾結夏軍,才會使向來戰無不勝的昌平軍連連敗退,更有甚者,說這場疫疾就是將軍為了掩人耳目故意製造的……”
作者有話要說: 社畜終於放假了,明天中午12點前,在這章留評的寶寶給大家發中秋節紅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