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行宮各處掛上了燈籠,由遠及近次第亮了起來。
位於中間的長春殿,卻籠罩在一片黑暗中。本該燈火通明的主殿,並未見半點亮光。它如同一頭巨大的野獸,沉寂的蟄伏在黑暗中。
自從回來後,沈遠不吃不喝的隻守在明瑤身邊,秦緒寧守在門口,張清江帶著內侍和宮人候在殿外。
主殿中。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冷冷清清的照進來。
沈遠跌坐在拔步床前的腳踏上,他的臉貼在明瑤的掌中,她的指尖冰涼,沾滿了淚水。
散落進來的月光照在明瑤身上,那張臉如玉石雕刻般美麗又冰冷,沈遠近乎貪戀的望著她,恍惚間總有中幻覺,明瑤會再次睜開眼。
“瑤瑤,我以為我們會有很長的一生要過,我還有機會去彌補。”他輕輕開口道:“我太貪心了,什麼都想要。”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
奪皇位、殺沈晹是母親灌輸他的,他前二十多年全部精力撲在了上麵,從小到大受到的教育,讓他越發確信,自己隻是母親為了幫父王複仇的工具。
被母親嚴厲的管教,他快樂的時光寥寥無幾。
細數下來,唯有少年時養傷遇到了明瑤,那月餘的生活,是他最快活的日子。
待兩人在京中重逢後,他明知自己深陷泥淖中,仍是不舍明瑤帶給他的溫暖和快樂,他對明瑤表白了心意,一度真的想帶她一起遠離是非之地。
天意弄人。
或許一切早有因果,是他太貪婪。
“你的衣裳臟了。”他支撐著起身,因太久保持一個姿勢不動導致氣血不暢,險些跌倒在地上。“我這就讓人來幫你換衣裳,原先你可是最愛漂亮的。”
“還記得那次李婆婆給你做了雙新鞋子,才穿出去時就下了雨。”沈遠神色漸漸溫柔,陷入了回憶中。“門前有積水,你怕弄臟鞋子,末了還是我背著你走過來。”
他閉上眼,還是小姑娘的明瑤叫他“阿遠哥哥”。
旋即出現在他眼前的又是十六歲的明瑤,她說,阿遠哥哥我跟你走。
忽然一陣冷風灌進來,並未關嚴的窗戶被猛地吹開,發出一陣聲響,驚醒了沈遠,他猛地睜開了眼。
方才的溫馨一掃而空,隻有滿室的淒冷。
時辰鐘的指針將要指向子時。
他將明瑤的手放回了被子中,仔細替她蓋好,才起身向門外走去。
在眾人屏息的等待中,沈遠推開了殿門。
他淡淡的道:“服侍貴妃梳洗更衣。”
鶯如紅著眼站出來,哽咽著應下。她雖是知道貴妃很快就能逃出生天,為了不讓人生疑,她仍是做出悲傷的模樣。想到這些年貴妃的不易,她竟也真的慟哭了一場。
“關於貴妃的喪儀,阿寧你協同禮部安排。”沈遠雖是麵色憔悴,神色已經恢複了以往的從容鎮定。
秦緒寧沙啞著聲音應下。
他知道皇上的意思,貴妃後事要從速處置,否則以生香的毒性,將會非常難看。
接下來的事情,沈遠有條不紊的吩咐下去,長春殿中重新忙碌了起來。
“怎麼不點燈?瑤瑤怕黑。”沈遠正準備折回殿中時,像是才察覺到方才都是在黑暗中。
張清江忙領著人將長春殿所有的燈全都點上,亮如白晝。
沈遠坐在拔步床對麵的軟榻上。
他看著眾人忙碌,看著鶯如帶著宮人替明瑤梳洗更衣,換上了貴妃的禮服——
直到天色蒙蒙亮時,宮人們停止了忙碌。
明瑤安靜的躺著,仿佛像是睡著了。
“皇上,時辰差不多了,該送娘娘走了。”秦緒寧走進來,忙碌了一夜,他亦是雙眼通紅。
最遲今日中午,中了“生香”的人屍身就會開始腐爛。
在此之前,必須先將棺槨封好。
事出突然,他發動了數十位羽林衛去聯絡,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副堪配明瑤貴妃身份的。
沈遠如夢初醒般的抬起頭,那雙赤紅的眸子還透著幾分茫然,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
他走到明瑤麵前,親自將她抱了在懷中,緩緩從內殿走了出去。
殿中停放著一套稱得上奢華的棺槨,一應用具都準備妥當。
沈遠看起來沉著鎮定的走了過去,在內侍們的協助下,將明瑤輕輕放進去。
明瑤身上散發出不容忽視的香氣,她臉上被厚厚敷了一層粉,以此掩飾肌膚變色。
“瑤瑤,我記得你最怕冷,也怕黑。”沈遠握著明瑤的手,墨眸中泛著一層水色,唇角輕輕彎起。“彆怕,我不會讓你孤單太久的。”
這話充滿了不詳,他身邊的張清江和秦緒寧聽在耳中,誰都不敢出聲。
隻見沈遠往後退了一步,淡聲道:“合上罷。”
他的神色過於平靜,讓人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
大家亦是不敢哭出聲來,隻能含著淚忙碌,送貴妃最後一程。
在棺木合上的那一刻,秦緒寧才想請沈遠先回去休息,還有得要忙——方才還冷靜立著的沈遠,又吐出一大口鮮血,身子緩緩軟到下去。
秦緒寧立刻扶住了他。
“快請太醫來,皇上昏過去了!”
長春殿頓時又亂成一團。
***
明瑤感覺自己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她夢到了娘親,記憶中那個溫柔貌美的女子,表情仿佛有些難過似的,摟著她說:“娘的瑤瑤受委屈了。”
就這一句話,輕易的勾起了她所有的情緒,她撲到娘親懷中傷心的大哭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在娘親輕柔的安撫中,她止住了眼淚。娘親摩挲著她的長發,溫聲道:“瑤瑤也是做娘親的人了,以後可不能哭鼻子啦。”
明瑤下意識的想將安安帶給娘親看,卻哪裡都不見她的身影。
正在焦急萬分時,明瑤不經意的低下頭,看到自己身前明顯隆起的小腹,難道娘親說的是她肚子裡的孩子?
可是安安在哪裡?
她急忙從娘親懷中起身,扶著腰四處尋找安安。
“安安、安安——”
明瑤大喊出聲,卻始終不見女兒的身影。她急壞了,才想跟娘親訴說時,卻見娘親的身影也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