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幾日前,戚長珩還隨著太後住在江南行宮,不日便收到了宮中傳來的信。
戚長璟命他親自前往嘉靖關帶蔡和春回京述職,戚長珩隻得離開溫暖如春的錦繡江南,再千裡迢迢地跑到遠在漠北的嘉靖關。
走的時候,戚長珩相當不舍,若非京中再三催促,他真的打算拖到年後再去。
隻是太後卻恨不得他趕緊走,省得看見他整日待在行宮遊手好閒不乾正事。
這樣外麵催裡麵趕,戚長珩也隻能騎上快馬,極不情願地走了。
前朝的戚家乃是赫赫有名的三代公卿,從太祖開始便在戰場立下赫赫戰功。此後戚道遠,也就是時佑安的外祖父,更是平定漠北騷亂,皇帝親封“鎮國公”。
戚道遠同遠房表妹孫芳洲,也就是如今的孫太後結親,育有一子一女,長女便是戚凝,幼子則是戚長珩。
而戚長璟則是戚道遠隨軍守城時在戰場上意外撿到的孩子,戚道遠心善,回家後同孫太後一起商量,便決心將戚長璟收作義子,序齒第二。
戚長珩性格活潑,搗蛋頑皮,常常闖禍,倒是戚長璟從小就性子沉穩,跟著戚道遠每日雷打不動地練武。
戚長珩天不怕地不怕,哪怕小時候戚道遠拎著粗棍子追在他屁股後麵,戚長珩都能扭頭甩給自己親爹一個鬼臉,卻偏偏怕戚長璟怕的要死。
隻要戚長璟麵無表情地站在戚長珩跟前,哪怕什麼都不做,戚長珩就能嚇的腿發抖,人也一下就老實了。
直到後來,戚道遠病逝,哀帝即位聽信讒言,隨手就奪了戚家的公爵之位,戚家兄弟二人隻得隨著孫太後一起遠走江南。
而已經嫁給文昌侯的戚凝則留在了浚洲。
這樣來說,戚長璟同戚長珩的關係也是極好。
時佑安自然也是這樣想的,於是忙回道:“小舅舅回京,我自然高興。”
戚長璟勾起嘴角笑,笑意卻不達眼底:“你連朕都忘了,怎麼還會記得你的‘小舅舅’?嗯?”
被莫名陰陽怪氣了一番,時佑安呐呐低頭,伸手去拿桌子上的點心,想要遮掩一下臉上尷尬的表情。
見時佑安刻意遮掩,戚長璟心中暗笑,話鋒一轉:“長珩倒是走的快,朕本以為他要將近年關才能到,此番竟是提前了半月有餘。”
提及新年,戚長璟似是想到什麼,問道:“若是新年,玉奴可有什麼喜歡的東西?”
猝不及防被問到,時佑安還在咀嚼的嘴巴停了下來,鼓起來的腮幫像小倉鼠一樣顯出圓潤的弧度。
他匆匆吞下嘴裡的殘渣,含糊不清道:“我……沒有什麼特彆喜歡的。”
這話卻是說的不假。
時佑安少時住在文昌侯府,戚凝尚未離世時吃穿用度皆為上等,而之後雖然被許夫人母子刁難,除了每日能吃飽穿暖也不曾有過其他物欲。
如今他因著戚長璟也跟著雞犬升天,不光白撿了個郡王的皇親國戚的身份,還住在天底下最奢華的皇宮,吃穿用度與聖上皆是一樣。
他已經很滿意了。
不過……若要非說有什麼喜歡的……
時佑安倒是很喜歡小動物。
隻是聖上看著似乎對動物之類的興致缺缺,時佑安眼觀鼻鼻觀心,也隻能緘默不語。
一旁的戚長璟卻是再沒說什麼,慢悠悠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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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日,大理寺少卿下朝後同聖上一一稟報審訊達多的結果。
達多起初骨頭硬的很,還以為蘇坦勒不會輕易放棄他,被押入大理寺後還夾紮著漠北語罵著臟話。
不過後來用了刑之後,達多什麼都招了。
——包括那日戲辱郡王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皆詳儘地記錄在紙上。
等大理寺少卿將供紙呈上後,戚長璟隻是略略一掃,便怒不可遏。
“大膽!”
大理寺少卿匆匆跪下,老老實實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他當然明白聖上為何能如此生氣。
達多不光詳細描述了一番羞辱郡王殿下的過程,還提到了賽斡爾。
當日宴會上,若不是達多陰差陽錯拖延了些時間,隻怕郡王殿下就要被賽斡爾刮花了臉。
儘管最後事不成,可戚長璟隻是微微一想,便怒從中起。
“賽斡爾著實囂張。”待戚長璟平靜稍許,大理寺少卿這才接著開口,“隻是身份特殊,微臣也不知要如何處置。”
窗外寒風漸起。
尚書房外麵的梅花樹隨著風不輕不重地撞在牆上,在屋內投下一道長長而扭曲的怪異黑影。
紀得全還在案邊靜靜地研墨,殿內隻有研墨發出的摩擦聲。
戚長璟一身中黃色團錦簇常服,袖口和衣擺隱隱露出些許金絲,布料厚重柔軟,沒有一絲褶皺垂在腳邊。
他倏地鬆鬆笑起來,五官疏朗,不複往日的鋒利。
然而紀得全隻是悄悄看了一眼,便匆忙低下頭。
“天寒物燥,聖子當日入宮卻是穿的單薄,”戚長璟修長瑩潤的手掂起毛筆,順著硯台邊緣蘸了蘸,“想來對我中原天氣適宜良好,既如此,便把過冬所需的炭火冬衣一應停了罷。”
手腕輕輕擺動,毛筆在奏折上批下“已閱”二字。
“地龍也不必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