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老夫。”
“罪人宋江些許小傷,竟有勞老……老先生親自包紮,實在是罪該萬死!”
宋江猛然反應過來,徑自從床上彈起,用膝蓋和手肘支撐,向著黃裳連連磕頭。
“你有病麼?”
黃裳眉頭大皺:“躺好!省得老夫還得給你再包一次,耽誤老夫練武。”
“……小人不敢!”
宋江嚇了一跳,老老實實躺回去。
想到堂堂狀元郎親手給自己包紮傷勢……
宋江感動的差點哭出來。
暗自決定,以後把這些紗布當做傳家寶,留給後人。
沒辦法,宋代民間對文人的崇拜,是深入骨子裡麵的。
“你這蠢人知道老夫的身份,便這般前倨後恭,倒也好笑。”
黃裳扯了扯嘴角:“既然如此,你且說說,狀元有什麼了不起的?”
宋江:“……”
這個問題,差不多等同於為什麼說“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
甚至,涉及到終宋一代,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價值觀。
久而久之,民眾都習慣了文人的地位尊崇。
但真要把緣由剖析清楚,其實還是很難的。
至少,宋江肚子裡這點貨,還說不清這個道理。
“所以老夫沒說錯吧,你這人不學無術,卻還滿腦子愚忠。”
黃裳淡淡道:“整天想些不著調的蠢事,偏偏還以為自己忠君愛國。”
“……敢問老先生,在下想了什麼不著調的蠢事?”
“你現在的處境,不來清風山也該上梁山了。”
黃裳笑了笑:“真要當了反賊,你就該想著招安了吧?”
“……小人便有招安的念頭,也是想著為國出力,何錯之有?”
宋江猶豫了下,沒有否認。
其實,造反再招安,確實是當時的主流。
畢竟在兩宋三百多年的曆史裡,有記載的起義就超過四百次。
平均一年一次,還有富餘。
可這些義軍都呈現都有著極為相似的特點——活動範圍小、持續時間短。
嗯,又小又短。
像漢末黃巾、唐末黃巢、明末李自成這種席卷天下的戰亂,兩宋期間從未出現過。
這其實是因為,宋朝統治者對待義軍的態度與其他朝代有著天壤之彆。
在其他封建王朝眼中,起兵造反是十惡不赦的罪狀。
雖然也有招降的行為存在,但總體仍然是徹底剿滅、絕不妥協。
以至於,經常控製不住,弄得越剿越大。
首先,官軍與農民軍作戰,贏了還則罷了,若是輸了,免不了降罪。
許多士兵見勢不妙,乾脆搖身一變,就地便加入農民軍。
反正當兵也是為了混口飯吃,跟誰乾不是乾?
其次,一旦起義軍規模龐大,要剿滅他們,大把大把的錢糧就得流水一樣花出去。
朝廷不會憑空變銀子,最後還不是得攤到老百姓頭上。
老百姓一旦覺得活不下去,免不了一跺腳一咬牙:反了吧!
這下就更難頂了!
於是,宋朝統治者充分吸收了前朝的經驗教訓——乾脆彆打了,招安吧。
由於宋朝對於義軍的招攬手段,多以升官發財為誘餌,還大肆宣傳……
許多心狠膽子大的平民百姓、地主商賈,甚至利用這一機會,將興兵作亂當做是走上仕途,完成階級跨越的捷徑。
也算是合理利用規則了。
“想著為國出力沒錯,但招安這法子卻太蠢了。”
“若是求一己富貴也罷了,真想著借此為國出力,實在是愚不可及。”
黃裳淡淡道:“不過也對,你連個功名都考不上,能有什麼腦子?”
“小人應該還是有點腦子的……”
“有腦子麼?既然如此,老夫便考考你,孟子為何要說那‘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一千多年過來,這句話到底有什麼用?”
“這個……,在下確實不學無術,還請老先生指點迷津。”
宋江呆了半分鐘,嘴巴挪動了幾下,長歎道。
這句話,他倒是懂什麼意思。
但要扯到有什麼用……
宋江滿腦子都是懵的。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老夫也談不上指點你們。”
“不過,每天老朽都會講一個時辰的道理。或許有用,或許也是狗屁不通。”
“你願意聽的話,喊大郎推你前去聽聽便是。”
黃裳一拂衣袖:“你能聽懂多少,悟出什麼東西,都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多謝老先生。”
宋江沉默了片刻,眼眸中有光芒閃爍,點頭道。
“莫謝老夫,這本也是大當家專程托老夫來說的。”
黃裳緩步走出房門:“多讀讀書,少想些害人害己的勾當。”
宋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