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池徹是書裡未曾提起的人物,他要是質疑薑枳的說法,讓她舉證,薑枳搜腸刮肚也難找出一個能說服他的理由。
何遇和池徹不同。
何遇是書中的男主角,他的心理活動全被作者公之於眾,藏都沒處藏。
薑枳要想證明自己闡述的內容,隻用挑兩段何遇過去有過的心理活動念給他聽。
唔,還應該挑那種能令何遇羞恥的私密心理念,最好是他聽完就會羞憤到一頭紮進河裡溺死的那種。
何遇不知道薑枳的打算,也不想相信她說的話。
一來,薑枳講的內容太玄,要不是她表情嚴肅,何遇聽完第一句就想報警喊人把門口這兩個瘋子抓走。
二來,如果她講的是真的,那就意味著他隻是一個虛擬的角色,他愛過的女孩、交過的兄弟、愛恨交加的父母,是假的,他的追求和理想抱負是假的,就連他每次麵對選擇時的糾結痛苦無助,也都是假的——
全都是被設定好的,必經的,□□控的。
他沒有自主選擇權。
何遇以為人生所能攀岩到的最高頂峰,就是可以隨意操控彆人的人生。
哪知,他連自己的人生都操控不了,不僅選擇答案是注定的,就連他做選擇時要糾結幾次,都是被人設定好的。
這太恐怖了。
不僅如此,聽薑枳說,阮甜甜本人是沒有問題的,她的確很善良單純,設定中就是這樣,全文也沒有任何一個心理活動是肮臟齷齪的,更沒有做出任何對不起何遇的事情。
是作者穿到了阮甜甜身上,他們後來看到的一切汙糟事,都是那個叫夏素薰的女人做的。
雖然何遇在之前已經坦然承認了,他移情彆戀了薑枳。
但不代表聽完這番表述後,不會為阮甜甜揪心。
他寧願相信阮甜甜是壞的,也不希望善良的她遭受了這樣巨大的磨難。
還有最主要的,一旦夏素薰死亡,整個世界就會毀滅是怎麼回事?
這也太恐怖了。
多種不敢相信加上對世界毀滅的恐懼,導致何遇擰眉聽完薑枳所講後,搖搖頭。
“不是我不信你,隻是你不能光講故事,至少要舉出一個能讓我信服的證據才行。”
池徹“嘖”了聲,嫌何遇麻煩。
薑枳臉上卻沒任何不耐的神色。
何遇不信是早在她意料之中的反應。
證明不難。
薑枳本身的記憶力就很強,書中還有幾處和何遇有關的情節尬破天際,讓她印象深刻。
距離薑枳看那本書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但那幾處尷尬情節的每一個字還如夢魘般、深深印在她的腦海內,甩都甩不掉,並且想起一次就抖一次雞皮疙瘩。
正好今天接著證明的機會,儘數講給何遇聽,讓他以旁觀者的角度看看,當初他的所作所為與所思所想是有多麼的……
薑枳想到這裡突然卡殼,她竟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語,去形容她當時看到那些片段時的心情。
“首先是你第一次出場時的描寫——”
薑枳清了清嗓子,念出了原文。
“何遇是誰?他可是圈子裡赫赫有名的何少爺,不僅家世顯赫,模樣還是一等一的俊俏,是圈內所有適齡少女選擇男友的第一人選。”
“見過何少爺的姑娘多說,他的五官猶如雕塑般立體俊美,但卻不似雕塑冷漠,何少爺常常語麵含笑。”
“不管何時何地看向他,他的唇角總是保持著微微上挑的弧度,不僅是唇,還有那雙修剪精致的眉下的桃花眼,也時常含著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
何遇摸了摸下巴,忽然覺得薑枳剛剛的說法有那麼一絲可信度。
雖然這描寫用的形容詞,連小學生的水準都算不上。
卻都是好話,都在誇他。
值得一信。
可當他聽到薑枳下麵的話,臉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僵住了,隨之升起的是羞愧之色。--
薑枳照著記憶裡念出的內容是——
“……這雙桃花眼最是迷人,被他似笑非笑地瞧上一眼,沒有姑娘會不動心。就連薑家千金薑枳,也是被他這一眼勾去了魂魄,一見鐘情。為了追求何遇,什麼尊嚴什麼臉麵,薑枳把它們統統拋棄地一乾二淨。她不怕倒貼,就怕倒貼都追不上何少爺。”
明明念得是以貶低薑枳來抬舉何遇的片段。
可薑枳念得氣定神閒,池徹也聽得心無波瀾,反倒是何遇聽不下去了,竟然尷尬地從耳朵紅到了脖子根。
他輕咳了一聲,企圖打斷薑枳。
薑枳卻視若無睹,徑自又說了下去。
“……可麵對薑家千金的死纏爛打,何少爺竟是一次都沒動心過,起初他以為自己是將薑枳當妹妹才無法心動,直到看見阮甜甜,嬌嬌的姑娘托著尾音,用又細又軟地甜嗓跟他打招呼。那一刻,何少爺的心被狠狠地揉了一下!”
這什麼鬼形容。
何遇的心是麵團嗎,還狠狠地揉了一下。
池徹聞言都忍俊不禁,更何況是主角何遇。
此刻的他感受到了無儘的羞恥,漲紅了整張臉。
見薑枳好像還想降下去,他急壞了,瘋狂擺手打斷她。
“好了好了我信你了!可以了!彆說了!”雖然這是他的真實想法,第一次看到阮甜甜時,就是在她跟自己說話時心動的。
也的確,當時他的感受就是心臟被狠狠地揉了一下。
可怎麼用文字表達出來時,那麼傻??
何遇羞憤到了極點,耳朵都嗡嗡在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平複下心情,敢抬頭重新麵對薑枳和池徹。
哪知一抬頭,就瞧見滿眼促狹來不及偽裝的薑枳。
靠……
這女人是故意挑這段講給他聽的,目的就是要諷刺他。
算了。
既然薑枳說的是真的,那他所有丟人的事情她應該都知道了,現在肯定不會是她見過的最丟人的那幕。
沒什麼可怕的。
何遇便裝沒瞧見,問起了正事。
“可是,如果真如你所說,我隻是她筆下的一個人物,那她對我應該是沒有感情的,說喜歡我也隻是想利用我去氣你。你要我去穩住她,我要怎麼穩住她?她會聽一個工具人的話嗎?”
何遇對自己的定位倒認識的清楚。
薑枳也想過這點,但後來又想到,夏素薰將女主設定成她自己的麵貌,將女配設定成薑枳的麵貌,那男主有五成以上的概率會和夏素薰在現實中的男友長相一樣——
就算長相不同,他身上也肯定有某些地方和林又知相同。
夏素薰現在想要自殺,無非是對這個世界沒有留戀,覺得孤獨絕望。
那這個時候讓何遇出現,裝出深情相,對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告訴她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人是愛著她的。
夏素薰應該就不會再輕生了。
何遇還有疑問。
“裝深情?怎麼裝?”
薑枳原本想回:
‘這不會很麻煩,隻用偶爾和夏素薰見麵,並且時常跟她通話,開導勸慰她,就能穩定她的情緒。’
在一旁沉默了許久的池徹卻在聽了何遇的問題後,眸子微挑,搶在薑枳開口前回答了何遇。
“很難嗎?我記得何先生最會裝深情了,先前對我的未婚妻做過的事,說過的話,不就是教科書式的裝深情嗎?”
何遇:“……?”
不就是騷擾過薑枳幾次嗎。
都說了是作者寫的,是作者操控的他,又不是他自己想這麼做的。
這個池徹可真夠小氣的。
不過這對兒壞心眼的‘狗男女’一人欺負了何遇一次後,何遇反倒輕鬆了不少。
他忽然覺得,驚天秘密好像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行吧,我試試。”
何遇同意了。
*
雖然何遇同意了,還想了許多種對夏素薰裝深情的句子,練出了各種表情,卻一直沒派上用場。
因為他要演戲,得等夏素薰蘇醒才行,哪知夏素薰在發生災難那天雖然被搶救回來了,卻一直沒有蘇醒,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夏素薰的狀態讓人心中沒底,她醒來可能不會吃何遇那套,又去尋思,昏迷更不保險,指不定哪天就停止了生命特征。
但三人都默契的沒提這件事,即使世界第二天就要毀滅,他們在今天也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共同維護他們正在生活的地球。
何遇每天至少詢問三次夏素薰的狀態,以備能在她醒來的第一時間出現,穩住她。
薑枳與池徹去往了不同的城市,幫助災民重建家園,每月團聚一次,雖然聚少離多,但他們知道這是值得的,是必須的。
他們都有必須保護這個世界的理由。
時間一晃過去三個月,又到了十月一。
薑枳坐在最近正在幫助重建的孤兒院裡,和池徹打視頻電話——
兩個都是忙人,難得清閒,更難得一起清閒。所以一旦兩人都有時間,就會開視頻。
“你今晚吃的是餃子?”
池徹眼尖,瞧見了被壓在碗底的肉餡,立馬凝了眉。
“為什麼我沒看到彆的食物?隻有餃子嗎?”
薑枳不愛吃肉餡,無論是餃子還是包子,她都隻吃皮。
哪怕是餛飩,她也要把餡剃出碗,隻吃邊。
“嗯,今天老師們教小朋友們包餃子,所以中飯和晚飯就都是餃子,要是不吃完的話很浪費。”
薑枳也知道自己不吃餡會浪費,刻意盛的很少,隻撈了幾個。
“你是擔心我會吃不飽嗎?不會啦,小朋友們好像都很喜歡我,每天都會把老師發的零食藏起來,到了晚上挨個塞給我,我這幾天都快被喂胖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眯著眸子,眼尾上挑,驕傲的不得了。
像是要印證她的話。
薑枳話音剛落,就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姑娘,一搖一擺地跑了過來,徑直撲向了她的懷中。
“薑姐姐、薑姐姐,我想吃糖,今天隻有飯飯沒有糖。”
薑父薑母和池老,三人就是在這個時候加入的視頻通話。
正撞見六七歲的小丫頭跟薑枳撒嬌的這幕。
“應該是沒來得及發,今天事情太多了,等吃完飯就會發糖了。”
薑枳彎起食指,在小姑娘的鼻尖上輕輕刮了刮。
“還有,小羽毛不乖哦,怎麼又叫我姐姐?要叫老師,薑老師,知道嗎?”
“不要!”
小羽毛從薑枳的懷裡掙開,水靈靈的大眼瞪得圓溜溜,叉著腰搖頭。
“就要叫姐姐,姐姐比老師年輕!”
乖巧的模樣搭配上嗲聲嗲氣的奶音,可愛極了,正因為太可愛了,薑枳反而想逗逗她。
“喲,小羽毛嘴怎麼這麼甜,是不是偷吃糖了?”
薑枳故作嚴厲地問,見小女孩臉上閃出慌張的神色,才不再逗她,笑著給她指指旁邊的門。
“好了不嚇唬你了,小羽毛不是想吃糖嗎,那邊是廚房,糖果都放在裡麵,小羽毛可以進去挑自己喜歡的種類吃。”
一個是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一個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兩人鬥嘴的畫麵看上去養眼又有趣。
不僅幾位長輩看了忍俊不禁,就連池徹也是斂眸含笑。
‘哎,我覺得咱們家女兒挺會帶孩子的,要是未來有了孫子或者孫女……’
薑母捅捅薑父,無聲地指指屏幕上的小女孩。
薑父秒懂,並且點頭表示同意。
‘我也覺得,最好是個孫女,和枳枳一樣可愛。’
池徹的注意力都在薑枳身上,沒注意到擠眉弄眼的薑父薑母,可他倆的互動卻被池老儘收眼底。
池老覺得這兩個小輩互動實在有趣,便捏著胡子多看了幾眼。
結果看著看著,就忽然有些眸光氤氳了。
他有點羨慕,又有點欣慰。
在池揚和霓杳剛結婚那會兒,池老就幻想過三世同堂、孫子長大時,池家的模樣。
在池老的幻想裡,邁入中年的池揚和霓杳,就應該眼前薑父薑母的樣子。
池徹倒沒想到下一代的問題,他笑隻是因為覺得薑枳可愛。
誰都沒有出聲打斷她倆的交談,直到看著小羽毛跑去廚房拿糖果,薑枳重新看向屏幕,還以為這下大家可以好好打個招呼了。
哪知,四人誰都沒跟薑枳搭上話,就見薑枳那邊的屏幕閃了兩下——
黑了!!
池徹瞳孔驟然一縮,莫名不安湧上了心頭。
幾位長輩都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隻是驚了一下。
嶽冉茫然地問池徹。
“枳枳怎麼了,是我們突然出現嚇到她了嗎?”
“不至於。”
薑父咳嗽了聲。
“枳枳膽子沒有這麼小,怎麼可能因為驚嚇直接掛斷電話?應該是突然沒信號,掉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