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月上柳梢頭(2)
天曆七紀一百零二年,天界異象橫生,許多修士聽見上空九重天傳來爆裂似的巨大聲響,看見了籠罩天邊的刺目光芒。
九重天發生了前所未有的大戰,大戰當天,朝華鐘碎裂,三日後,空明山崩塌。
古籍有傳,空明山倒,天地倒懸,日月混沌,巨禍亂世。
那日開始,九重天的永夜星辰就像海水衝破堤壩,湧入虛妄天,將整個天界染上夜色,天境不複當年湛藍清澈。
不僅如此,空中還彌漫著夾雜著蝶影的淡淡灰霧,望之令人不安。
這些異象讓天界修士人心惶惶,隻有一點是好的——天界靈氣忽然濃鬱起來,使他們修行比以往訊速許多。
諸仙君清除了那日縛仙砂鎖住的其他仙人的相關記憶,扶光和王心若身隕之事,並未傳開。
但修士們知道九重天除卻為諸仙君居所外,亦是神君駕臨之地,能有如此異動,八成有神駕臨。
便有傳言說,神對天界不滿,所以降異象以作警示。
若說對天界不滿,八成是對仙盟不滿,對仙盟不滿,八成是對盟主不滿。
許多修士並不知道仙盟易主,還以為盟主是原來的王心若和許道淳,所以,圍繞他二人與神,憑生出許多猜測。
後來,有參加過前幾次朝華集會的仙人透露,扶光確實對他二人不滿,是故指定吳秋行和素璿為新任盟主。
……
那邊流言紛紛,這邊諸仙君則在拚命想辦法複活王心若。
那日,鄭含元抱著王心若去瑤池,其他仙君陸續趕到時,王心若已油儘燈枯、形神俱毀。
他們並未讓自己意誌消沉,反而極其迅速地全心投入到複活師姐的任務中。
因為,實在沒人敢相信……與他們相處幾百萬年的大師姐,就這樣突然湮滅塵世。
沒人能接受。
讓自己不陷入到悲痛中的方法,就是拚著一口氣力挽狂瀾。
師兄弟們難得齊心,為同一個目標而努力。
鄭含元和許道淳找遍地界,希望能覓得她一絲殘魂;傅鈺推衍天數,想推斷她是否有靈魄存於三界;陸起和陶聞生煉製複活肉.身的法器,盼著這能用在凡人身上的法器也能喚回仙人的命;趙玄檀、柳宜均和裴嘉翻遍古籍,希望能從上古秘術中尋得蛛絲馬跡,製成召喚靈魂的法陣;慕容修和吳秋行則在此時坐鎮天界,處理雜務……
這段時間,諸仙君都變了很多,臉上笑容幾乎消失。
鄭含元是變化最大的那個,他的眼神愈發陰鬱,臉上再也沒有笑容,也很少開口說話。
大家都在努力著,可事實很殘酷。
地界尋不得殘魂,天數推不出結果,法器喚不回靈魄,古籍秘法統統失敗。
就這樣嘗試五百年,能用的方法用儘了,他們再不願意接受師姐已死的事實,似乎也該接受。
每個人都在後悔當初沒有再快一些。
這樣想,似乎也沒什麼用。
可不這樣想,能做的就隻有陷入無儘的絕望。
就在所有人都快放棄時,任流光那處傳來了好消息。
他說,天界如今之所以靈氣濃鬱,是因為有神隕落,神與天地同生,神死,靈氣反哺天地。
而之前,師姐曾和他說,神死,那些喪命神手的弟子可以回來。
所以,他忽然有個想法,那些喪生神手的靈魄之所以不在三界,會不會是因為他們死後歸於神體,又加強了神的力量?
而等神死後,靈氣散儘,他們的靈魄摻雜在那些靈氣中,無法分割,卻零散隱藏其中。
不敢耽擱,任流光提取許多神源靈氣,用陸起之前製作的法器還魂鼎,按照古籍上舊物引魂的方法,用驚鴻派那些碎去的腰牌,竟然真得成功複活了一二弟子。
儘管他們神識有缺,但好歹人回來了,能動能走能說話,也認得他。
這個消息極大的鼓舞諸仙君,他們開始拚命采集天界的蝶影灰霧,將王心若洞府中舊物放置還魂鼎,期盼奇跡的發生。
起初,許是采取的灰霧太少,鼎中最後煉出的,居然隻有一團頭發。
後來,他們快將剩餘灰霧全采集完,並且經過無數次嘗試,見過無數次不可描述的結果,終於在鼎中看到一個完整的人形。
當他們顫著手把那人形的頭發撩開時,卻沒有想象中那般激動,而是產生了巨大困惑。
這張臉有些熟悉,是個年輕少女,額上沒有銀蓮印記,頰上多顆紅痣,少了傾城美貌,多了嬌憨清麗。
體內感不到任何靈力,完全是凡人軀體。
趙玄檀和柳宜均疑惑道:“這是誰?”
既然是師姐舊物,按理來說,不會煉出彆人。
然而除他們和鄭含元、吳秋行外,其他人臉色皆是一變。
陶聞生驚道:“這不是……那個被扶光老賊殺死的雲姑娘麼!”
慕容修和許道淳反應最大,最為震驚。
這張臉彆人也許認得,他二人卻是刻骨銘心地記得。
那是他們曆劫時的身邊人。
許道淳似是想通什麼事,又似是十分迷惑,“怎麼會是若若?怎麼會……我們不是在複活師姐麼?”
陸起沉默一會,“還魂鼎不會煉出舊物主人外的人,隻有一種可能,此人就是師姐……也就是說,雲姑娘,就是師姐。”
慕容修緊鎖眉頭,久久不能回神;許道淳則是緩緩望向鄭含元,道:“他說的可是真的?”
鄭含元對外物不聞不問,隻是神情有些麻木望著鼎中人。
陶聞生打破沉默,“這樣也挺好,雲姑娘是凡胎,不再是蓮花,體內沒什麼神力,更彆提神骨,這樣也能和師……呸呸呸,儀光撇得乾乾淨淨。何況,這鼎要麼煉不出,若煉出了,一定是師姐本人。可她現在是個空殼,沒有神識,和死人無異。我們應該想的是怎麼找齊師姐靈魄,若師姐靈魄能全,還愁不知道真相麼?”
吳秋行默默打量許道淳和慕容修久久無法平複的臉色,似是發現什麼,又聯想起一些舊事,他忽然站起來,“你們等我回來。”
說罷便飛身離去。
他回來時,帶著十盞已滅的魂燈。
“五百萬年前,師姐開始曆劫,她每曆完一劫便將那部分靈魄分割出去,燃起一盞魂燈,十盞燈成,靈魄聚齊,神識重歸。也許我們可以逆推,找到在人間曆每一世情劫的師姐,將魂引置於其身,待那世師姐亡,魂引自歸,點燃一盞魂燈。十盞燈燃,煉製此軀,師姐則歸。”
話剛說完,吳秋行很快由激動變為沉默。
魂引是古籍中一種可複製人靈魄神識的東西,煉製極難,耗費靈力,失敗率高。
他低聲道:“是我唐突,且不說魂引難製,就算製成,如何回到過去,找到師姐。”
眼見著希望又變成失望,陸起卻道:“或許可以一試。”
有人質疑:“我們雖為仙君,可從無顛倒時歲的能力,如何試?”
陸起解釋:“我門下有個弟子,名叫林果果,曾煉製一把寶鏡,喚作‘輪回因緣鏡’,可窺前世,若用在仙人上,便能窺人間劫難。自師姐隕落,鄭師兄便讓這弟子潛心研究,如何使‘窺’,變為‘至’,至今幾百年,也算小有成果。”
鄭含元原本想,若她真回不來,他就回去,再陪她走一路。
總有方法可以避免她的死亡。
趙玄檀訝異:“這鏡子能使我們回到過去?這……不大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