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1 / 2)

鬱桓來到斷擎山的時候,暴雨瞬間又猛烈了些,碩大的雨滴如斷線的珠子般砸下,裹挾著將樹都吹得七歪八倒的狂風,將高處的泥沙都儘數帶落,鋪天蓋地地席卷過來,幾乎要掩蓋掉天婚石前的所有痕跡。

在深一腳淺一腳的泥沙中,在將人吹得搖搖欲墜的風暴裡,鬱桓尋不到任何一個人的身影。

他找不到阮秋平,無論是傷體,還是死屍。

鬱桓心中忽然隱隱升騰起一種小小的希望來。

……也許……也許遭受天雷的,並不是阮阮。

可這份隱秘的,微弱的希望卻在下一瞬被撕了個粉碎。

在一片狂風暴雨裡,一行熟悉的神仙跌跌撞撞地從遠處走來。

是阮盛豐,夏芙水和禮神。

看見鬱桓的那一刻,阮盛豐目眥欲裂地衝上去,一把拽著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喊道:“我兒子呢?!”

鬱桓踉蹌著後退了一步,慘白著一張臉,問道:“……你們確定……確定是阮阮受的天雷嗎?”

“我怎麼不確定?!禮神都說了,秋平剛剛還去問他要怎麼解除婚籍,轉眼天婚石前就落了四十九道雷,這雷不是我兒子受的還能是誰受的?!是你受的啊?!”

禮神看著吉神:“我也是剛和他說沒多久,但我沒想到……沒想到他動作這麼快。阮秋平說是你提出來的解除婚籍,還不讓我去找你,但我想了想,始終是不放心……我也是先去找的你,但是你的府邸被結界封住了,我進不去,我還去鬱府找了你,但是你也不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呀……”

阮盛豐聽罷,一掌就把鬱桓推倒在地上,怒斥道:“既然是你提出的解除婚籍,為什麼這雷你不來遭!讓我兒子去遭?!”

鬱桓猝不及防地被推倒,半個身子都倒進了泥土裡,暴雨從頭頂落了下來,浸濕了他的墨發白衣,永遠不染纖塵的白衣此刻已經落滿雨水泥垢,看起來分外狼狽。

他用手撐在地上,手心被一塊兒碎石刺破,鮮血汩汩地流了下來,他卻像是毫無知覺似的,隻是抬頭看著阮盛豐和夏芙水,啞著嗓子說:“……我去找他,我一定能找到他,他既然受了雷之後,還能離開這裡就說明他一定還活著,阮阮一定還活著。”

“你難道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一種東西叫做傳送符嗎?”夏芙水咬著牙將一頁被水淋透了的紙扔到鬱桓身上,“我兒子功力是什麼樣的,能不能挨得住天雷,我心裡清楚,況且他遺書都寫好了!”

那張白底黑字的紙上,隻寫了幾個已經被雨水暈染得快不成形的大字。

“我出去遊玩了,不必尋我。”

隻口不提銷毀婚籍,也一點兒都沒交代後事。

仿佛世間所有都沒什麼值得留戀了似的。

或者說,他覺得世間所有,都不應留戀他。

“……他六歲那年離家出走,也隻是寫了這樣一句話。”夏芙水聲音沙啞。

鬱桓握緊了紙,鮮血淋漓的手很快就將這紙染上一層紅,他說:“……我去尋他。”

.

瞬移術很多神仙都會,可傳送符寫起來卻很複雜,因此交易林中時常有人會買賣傳送符。

這暴雨來得突然,交易林裡會避水術和瞬移術的神仙都已經離開了,剩下一些法術不太強的則被困在了這裡。

有一個賣法器的攤販主動用避雨罩將整個交易林罩住,熙熙攘攘的人群擠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什麼。

賣棺材的商販坐在其中,一臉誇張地嗑著瓜子,談起那突然而來的四十九道天雷和今天賣出一口棺材的事情,斷言這兩件事之間必有聯係。

他話音剛落,渾身濕透,一臉狼狽的吉神就出現在他麵前,將他手上的瓜子都嚇得掉到了地上。

“是誰來買的棺材?”鬱桓問。

“我……我不知道啊,那個人帶著麵具,我也沒看清。”

“什麼麵具?”

“好像是白色的,對,是白虎紋麵具,還鑲著金邊兒,我記得很清楚,挺好看的……”

是他那次給阮阮買的麵具。

鬱桓的心沉了下去。

“那人……可還買了傳送符?”

“好像是買了,他手裡確實是拿著一個藍色的符……”

.

鬱桓踉踉蹌蹌地轉過身子,去尋找阮秋平的墳。

阮家雖現在已然落敗,可曾經也是個有十幾萬年曆史的富饒大家,阮家有個陵園,在青要山北,裡麵安息著他們所有已逝的祖人。連阮秋平曾經養過的一頭刺蝟,都葬在了那裡。可鬱桓沒在這裡找到阮秋平的墳。

鬱桓來到了阮秋平說過很美的血雲梅林,去過了阮秋平說過容易入睡的落紗海岸,去了日日練功的後山,最後去了蘋果樹下。

蘋果樹下埋著他凡間的屍骨,鬱桓本以為阮阮會怨他,會想離他離得遠遠的,卻未曾料想,他在那株已長到半腰高的蘋果樹旁……見到了鬆軟到塌陷的泥土。

隻這一瞬,悲悸從中而來,似是有細密銀針紮戳著心臟,尖銳的疼痛從胸口處開始蔓延,連指尖都無法抑製地開始輕顫。

人人都言是天之驕子,法力無邊的鬱桓神君此刻卻連法術都忘記使了,渾身顫抖著跪坐在地上,徒手便要去扒開那些泥土。

滿手都是泥濘,碎石嵌在手心,指尖滲出了血,直到青耕鳥飛過朝他不斷鳴叫,他才像是恍然回過神一樣,用法術除去了一捧又一捧的黃土。

直到那麵毫無裝飾的漆黑棺木刺入眼簾,他才呼吸一滯,雙手停在空中。

時間像是被暫停了一般的虛無,青耕鳥落在黃土中不再鳴叫,連雨滴落在黃土地上的聲音似乎都減緩了速度,變成了慢動作。鬱桓聽見了自己的心臟,停止一瞬後又瘋狂跳動起來的沉重的響聲。

天色微亮,暴雨未歇。

碩大的雨點滴落到眼睛裡,快要模糊視線。

鬱桓一根手指觸碰在棺蓋上,這才想起天上還下著大雨,他仰頭看了眼天空,終於想起來要施避水術,他將自己周身施上避水術,確保不再會有一滴水落在那口棺上。

上一章 書頁/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