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四年後。
顧之澄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等來了她十四歲這年。
上一世,她也是十四歲的年紀開始春闈狩獵的,這一世,果然也沒有例外。
不過不同的是,這四年來,她比上一世輕鬆多了。
雖然陸寒仍舊一直待在她的禦書房,一麵教她“讀書”,一麵批折子。
不過對於她渾水摸魚的讀書行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依著她的心思來,看她成為一個廢物皇帝也挺好的。
偶爾陸寒忙得合不了眼的時候,看到她還能吃香喝辣讀閒書,也會有些心理不平衡似的,突然給些折子讓她去看。
都是些芝麻綠豆大小的事,她連看都懶得看,本本折子皆是大筆一揮,隻有兩個大字。
已閱。
反正是陸寒給她的折子,也是陸寒治理的天下,捅了天大的簍子都有陸寒去頂著,她隻管吃喝玩樂便是。
幸好陸寒也對她這種甩手掌櫃的行為也沒有表達什麼異議,兩人的關係似乎比上一世好了些,起碼沒有那麼水火不容,針鋒相對了。
顧之澄私下裡覺得,或許這一世,她能比上輩子活得久些了。
體驗過成日隻需要吃喝玩樂的鹹魚日子之後,顧之澄唯一後悔的,就是自己明白得有些晚了,白白辛苦了上一世受那麼多累。
偶爾躺在貴妃榻上吃葡萄的時候,顧之澄回想起上一世的日夜辛勞,也唏噓不已。
看到這一世反倒是陸寒日夜辛勞了,她心底倒是多了幾分暗爽。
不過她還記得,上一世她心裡頭憋著一股勁兒,處處都想要勝過陸寒,不敢有絲毫懈怠,但那些暗無天日的日子裡,她還是會對每一年的春闈狩獵產生期待。
因為那是她為數不多的,可以出宮去喘氣的日子。
雖然也見不到澄都裡尋常的街頭巷尾景象,隻有一片茫茫的草原和一塊綿延起伏的小森林。
但隻要沒有那些令她喘不過氣來的朱牆紅瓦,就已經是極好的了。
而且......太後是不會去春闈狩獵的。
這意味著,她能有三日離開母後的掌控,想做什麼便做什麼,不會有人再管著她,不許她做這個,不許她做那個。
是夜。
春階夜色涼如水,顧之澄正捧著自個兒的錢袋子,坐在花梨木滕心椅上,兩隻小腳垂在半空中晃呀晃。
這四年來,她養尊處優,吃得多睡得足,身子自是也長高了不少。
僅僅十四歲,就已有上一世成年的身高。
若是和陸寒比,已經到了他的胸膛處。
顧之澄想到這兒,突然懊惱地嘖了一聲,不知自己為何這個壞習慣還是未改,總是下意識地與陸寒比。
也怪母後,總是在她耳邊叮嚀。
比如今兒白日裡,還特意叮囑了她一番,春闈狩獵定要好好表現,讓大臣們都覺得她英明神武才行。
至少在狩的獵物上,不能比陸寒少,隻能比陸寒多!
上一世,顧之澄春闈狩獵倒是都比陸寒多,太後麵子上過得去,她心裡也舒坦。
不過她知道,陸寒是故意讓著她的。
畢竟她是皇上,不好讓一個臣子狩的獵物比她還多。
不光光是陸寒,就連其他武將們,也都是在暗地裡讓著她的。
顧之澄撇了撇嘴,對上一世的自個兒有了勝之不武的心情,但這一世的春闈狩獵,她並不打算拚了命的去狩獵。
好不容易出宮的閒暇,應當多享受享受春天的美景才是。
顧之澄正悠閒坐在椅上,殿裡伺候的宮人們早已被她屏退。
因為她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光是知道他要來,就心情好得不得了的人。
不過片刻,等月光靜悄悄灑滿了殿內,月色如霜鋪滿地的時候,她等的人來了。
伴著月色與清風而至,一襲黑衣依舊,臉上還蒙著一塊漆黑的麵罩,隻露出一雙寒星似的眸子來。
不過見到顧之澄,那雙冷厲如霜的眸子又仿佛化了些許,彎出一兩絲的溫柔來。
顧之澄先一步跳下椅子,蹦躂著低聲喚了一句,“阿九哥哥!”
阿九蒙著臉,素來似冰霜難融的俊臉上,多了一絲動容,他亦低聲行禮道:“參見陛下。”
“阿九哥哥不必這樣多禮。”顧之澄眨了下眼,一雙畫似的眸子黑白分明帶著笑意看著阿九,“朕說過,你我私底下,便以兄弟相稱。朕一直都想要個哥哥保護朕!”
她的聲音壓得低,怕殿外的宮人們聽見,但嗓音仍舊輕輕脆脆的,如一股暖流湧進了阿九心中的那座冰山裡。
他從小在莊子裡長大,作為暗衛培養,學的第一課便是要冷心冷情。除了效忠主子,一心一意外,再心無旁騖,彆無他念。
可他到底......還是辜負了主子和師傅的栽培。
除了效忠主子,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在心裡多劃了一塊地方出來,裝著他的小皇帝弟弟。
阿九有一位弟弟,可是卻因小時候的顛沛流離,最終失散了。
而顧之澄喊得沁甜的“哥哥”,卻忍不住讓他把心中弟弟的影子與顧之澄暗暗重合了。
所以,他要寵他,也會寵他。
......
顧之澄如今已是十四歲,臉蛋張開了些,一雙黑白分明的杏眸笑起來時,已經多了幾分勾人的味道。
可她是個男子,有這些的儀態是萬萬不可的,容易惹人浮想聯翩。
所以她平日裡也學著陸寒的樣子,總是繃著臉,不動聲色,麵無表情。
阿九也是這樣的一套,素來神色寡淡,無悲無喜。
於是兩人不說話站在一塊的時候,就更像兄弟了,都是從小受陸寒的教導,和陸寒一個模子裡印出來的。
不過顧之澄一直小心翼翼的,甚至會讓翡翠每日給她小臉敷上些深色的粉,讓膚色變得深些。
不然她一張又白又嫩的小臉,水靈得能掐出水來,再配上精致得出奇的五官,下巴兒尖尖,杏眼兒圓圓,實在太像個娉娉婷婷初長成的少女,危險得很。
膚色塗得黑了幾層,就醜了許多,起碼有了幾分男子氣概。
原本已經初露傾國傾城的容顏,如今在銅鏡裡看起來,也隻不過是眉清目秀了。
隻是那雙眸子,還是如同畫出來的似的,好看得不得了。
顧之澄對著銅鏡尋了許久的解法,最終也還是隻能想出個不是法子的法子,那就是少與人對視,少看旁人的眼睛。
她發現自個兒的眸子亮晶晶盯著人瞧的時候,漆黑又純粹,杏眼瀲灩著光芒,最有攝人心魄的震撼味道。
上一世她因為營養不良麵黃肌瘦的,小臉不圓潤,膚色也不如現在水靈,所以對於容貌的偽裝上,並沒有這一世的煩惱。
可惜現在,卻成日要擔心暴露了自個兒的身份,苦思冥想。
不過在阿九跟前,她卻是極其放心的。
雖然這四年來,她也沒徹底離間掉阿九和陸寒之間的深厚感情,但是起碼她知道,在阿九心裡,她和陸寒的位置,已經一樣重要了。
阿九這個人,她最清楚不過,雖沉默寡言,可是卻極其重情重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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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不多,卻是字字真言。
自十歲那年上元節後,她用過阿九的銀錢,再讓阿九趁夜深人靜來宮裡找她拿銀錢,兩人就建立了一定的羈絆。
後來,她便看中了阿九的輕功好,拜托他每月的十五都從宮外給她帶些好吃的好玩的進宮來送與她。
當然她也不會虧待阿九,每回都給他雙倍的銀錢。
可是阿九從來都沒收過,每次表麵收下,實則都悄悄塞到了她的枕頭底下。
顧之澄不知道,阿九已經把他所有的月錢都用來養她,給她買好吃的好玩的了。
她隻知道,她和阿九的感情已經非同一般,確實情同兄弟了。
她也從剛開始懷著目的接近阿九,到如今與他真誠相處,除了求那一口好吃的好玩的,也沒有彆的目的了。
隻是她有些疑惑,不明白陸寒到底給阿九施了什麼蠱。
她和阿九的感情都如此深厚了,阿九也不願意到她身邊來做事,還是一心效忠陸寒。
不過顧之澄也不強求,她和阿九都過得開心,便好了。比如現在,每月的十五,都是她最盼的日子。
因為阿九會給她偷偷送好吃的,還有宮外新奇的小玩意兒。
顧之澄雙眼放光地看著阿九背後鼓鼓囊囊的口袋,瞳仁烏黑沁著笑意,“阿九哥哥,這回怎帶了這麼多的東西來呀?”
阿九取下麵罩,頰邊還有一絲疑似的紅,“我明日要離開澄都,兩個月......”
所以這是他預支了下個月的月錢,給小皇帝買的所有東西。
顧之澄呆愣愣地看著阿九。
他如今已是十七歲,翩翩少年已出落得眉目分明,鼻梁英挺,肌膚白皙,薄唇殷紅,實在是一等一的好看。
顧之澄反應過來,“所以要等下下個月的十五,才能見到阿九哥哥了麼......?”
“嗯......”阿九頷首,棱角分明,線條流暢又漂亮。
“明日春闈狩獵,阿九哥哥可會暗中相隨?”顧之澄抿住唇,繼續問道。
阿九搖頭,濃密的睫毛輕顫了一下,並未多言。
顧之澄撇了撇嘴,心裡頭有些不舍,“阿九哥哥,那你要早些回來。”
因是夜裡,她的嗓音又低又輕,就像撒了一把輕軟的羽毛在阿九的心間。
阿九眉眼微動,重重點了一下頭。
......
阿九走後,顧之澄將他帶來的一大袋子點心和小玩意兒都搬到了龍榻上。
先是將那些適合把玩的小玩意兒都新奇地瞧了一小會兒,然後全放到了她的百寶箱裡。
再將點心一盒盒地擺到了龍榻上。
不多不少,數過來是八盒,她喜歡的數字。
顧之澄彎了彎唇角,將點心全塞到了她的褥子底下,放到睡覺壓不到的那邊,免得點心被壓碎了。
也不怕給她整理床褥的侍女發現,其實她們早都知道了,但是沒收皇帝的點心,抑或是說三道四去太後那兒告狀,她們倒是還不敢。
隻以為是顧之澄讓禦膳房多做的點心,藏起來偷偷吃,不讓陸寒發現。
顧之澄多留了一盒,這是宮外她最喜歡的香酥坊做的桂花栗子糕,與宮裡的味道很不一樣。
她決定帶去春闈狩獵的時候吃,也好解個饞。
......
翌日,顧之澄起得格外早。
許是因為可以出宮,所以她連賴床的心思都沒了,早早便穿戴整齊,等著陸寒來宮中接她。
其他的大臣們都是從自家府上直接乘馬車或是騎馬去了澄都的魚形山,禮部便是在魚形山腳下著辦春闈狩獵的開場儀式。
她本想自個兒乘禦駕去,可上一世陸寒都不放心似的,一定要親自來接她去春闈狩獵。
這一世,也絲毫不例外。
今日顧之澄穿了一身朱褐色騎裝,黑發高高束起,腰身勒著白玉帶,又多了幾分男子氣概的英氣。
陸寒見到她,先是虛虛行了一個禮,而後沉聲誇獎道:“陛下今日格外英氣凜然。”
顧之澄抿住唇,一雙眸子清淩淩地盯著陸寒胸前張牙舞爪紋著的蟒紋,淡聲道:“小叔叔亦然。”
四年時光,仿佛在陸寒身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依舊好看得似天上的謫仙,冷然出塵,氣度不凡。
唯一變了的,便是他又成熟了許多,棱角眉眼的少年稚氣已經全然褪去,一雙眸子比以前更加深邃,更加讓人捉摸不透,望而生畏。顧之澄原本就不打算與人對視的,如今更是不敢看陸寒的眼睛,所以一般都是盯著他衣襟的花紋瞧。
現下已是連陸寒共有幾套衣裳,分彆是什麼樣的製式花紋,都已一清二楚了然於胸了。
上了馬車,兩人正對而坐。
顧之澄又緊緊埋著腦袋,斂著眸子,不說話。
陸寒微微眯了眯眼,他看不到顧之澄的眼睛,隻能看到她的額間。
心中有些奇怪,明明這小東西小時候白得不像話,肌膚嫩得能掐出水來似的,這段日子養在宮中,也並未受什麼虧待,生病的次數也少了許多,怎這肌膚卻越來越黑了,瞧起來手感也不似小時候的好了。
不過他許久未捏過了,也不好確定是不是如他心中所想。
隻是手癢的摩挲了幾下指尖,眸光漸漸變得深邃。
顧之澄坐了一會兒,忍不住側過臉,挑開簾子望向外麵。
她許久未出宮,仍舊覺得宮外處處都新鮮,就連空氣聞起來,也比宮裡的自在得多。
陸寒並未說話,隻是盯著她弧度美好的側臉,因窗外的光鍍上了一層柔美的光暈,他的眸光也變得更深。
隻是這小東西的五官倒是越長越精致,越瞧越完美了。
可惜就是這身皮子黑了些,若是又白又嫩的......
陸寒不敢再往下想,覺得自個兒可能是失心瘋了,怎就看著這小東西的小臉,就開始肖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
“陛下又想出宮玩了?”陸寒眉眼微挑,瞥著顧之澄好奇的神色,忍不住問道。
算起來,他上回帶這小東西出宮,還是去歲年中。
這小東西憋在宮中約莫著快憋了一年了,也難怪會忍不住,看什麼都覺得新奇有趣。
顧之澄抿了抿唇,搖搖頭,重新垂下眼簾,放下簾子,規規矩矩地坐著。
她不敢告訴陸寒,她今年上元節,也纏著阿九帶她出宮玩了一回。
每回饞出宮玩饞得緊了,阿九都會帶她出去玩上一回。
悄無聲息,無人知曉。
若不是怕出宮太頻繁被發現,阿九也時常有些神秘的任務要去應付,她早就天天讓阿九帶她出宮瀟灑了。
陸寒眉目深深地看著顧之澄,眸中帶著難以言說的幽光,亦斂下了眸子。
他知道,這小東西說的不願出宮,都是假的,其實心裡早已小貓撓似的想出來玩。
反正若是這小東西懂事聽話,他亦是會大發慈悲,帶他出宮玩耍的。
......
魚形山外,大大小小的官員們早已嚴陣以待,恭候顧之澄大駕。
每年春闈狩獵,都是在這魚形山下,熱鬨又清幽。
這魚形山的山形如其名,似一尾彎著的魚,自然是天然的好屏障,將獵物都圍在了山中,隻有一邊的出口被侍衛把守著,駐紮了官員們大大小小的帳篷,在此停留三日。
春闈狩獵前的儀式,顧之澄早已熟悉,隻是仍舊有些繁瑣。
按著禮部給她的折子按部就班一套下來,已經快到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