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拿著吧,不必找了。”
老婦人目光震驚,忙推拒道:“不不不,貴人,這太貴重了。”
怕麻煩解釋許久的哪吒微微抬袖,一道靈光閃過,沒入碧玉之間,又抬眼看了老婦人一眼,她立刻暈乎乎收下了。
如此,除非老婦人自己心甘情願交出玉佩,倒也不用擔心玉被有心之人奪走了。
拿著鮮紅欲滴的糖葫蘆,哪吒看著老婦人離開的背影,感覺心裡的鬱氣消弭些許。
又輕咬一口晶瑩剔透的糖衣,這下他微微皺眉,太甜了點。
不過也不算味道差,他的心情也更好了些。
難怪他的小靈寵喜歡來凡間玩,不得不說確然有幾分意思,哪吒想著。
陽春三月,大好春光,人聲鼎沸的街道鬨市,是比起天庭一成不變的靜謐要討喜的多,連花香都要馥鬱點......
但忽然,哪吒的眼神又冷了下來。
空氣裡,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妖氣。
疾步離開鬨市,少年風火輪生於足下,騰躍空中,循著妖氣往深山而去,那點消散的鬱躁複又生了出來,看什麼都不順眼。
“三太子,饒命啊——”
深山之中,鱉精化成人形,哀嚎倒地。
但未等哪吒有動作,他又一個老鱉翻身,畏畏縮縮叩首道:“老臣是洪江口龍王的部下,從未作惡,還請三太子明鑒!”
哪吒清俊的眉緩緩皺起,抬手撫過腕間的乾坤圈。
鱉精見狀,更是瑟瑟發抖,忙不迭繼續解釋:“我家老龍王前兩年收留了一個人間冤魂公子,那冤魂公子整日鬱鬱寡歡,老龍王就替他卜了一卦,推算出他在凡間尚有遺腹子在,我、我就是奉命來看看那孩子。”
哪吒手裡的乾坤圈打了個轉,他嗤笑一聲:“你們水族那點出息,如今連個正經神仙都修不成,要叫個妖精做老臣?”
“......”鱉精懷疑,這是嘲諷。
不僅嘲諷他是妖精,還嘲諷他們偌大個水族沒幾個能人之輩。
“果然,無論哪處的龍,都是一樣沒用。”
“......”這下連他們水族老大們也一並嘲諷了。
鱉精心裡苦,它自然清楚這位哪吒三太子千年前與東海龍族的舊怨,也是它時運不濟,偏撞見了這位小閻王。
“三太子言重了,言重了。”他擦擦額間冒出的冷汗,嗬嗬笑著,開始一頓場麵話,“天上諸仙都難比您威風,何況隻是凡間水族,您也看我可憐......不如放了我吧。”
哪吒斜睨著他,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鱉精隻得繼續彎腰,客氣連連道:“三太子,老臣真、真的是個水族官,督諫龍王治水降雨,半分都沒懈怠過......”
他還曉得,當年那樁舊怨伊始,便是東海龍王失職致陳塘關大旱......
“那孩子在哪兒?”哪吒冷不丁開口。
“啊?”鱉精懵了一下,“什麼孩子。”
倨傲的小太子眉眼微抬,他確然是不喜歡龍族,但舊怨都過去了,至多看不順眼說上兩句,不至於真的又動手殺水族之臣。
“你方才說,你家龍王救了一個人間冤魂,如今你來看那冤魂的孩子。”他微微皺眉,這老鱉精怎麼傻兮兮的,“才說的就忘了,莫非誆我不成?”
妖精都傻得如出一轍麼?哪吒曲指點了點腕間的金鐲,表現出一絲不耐。
“啊對對對對!”鱉精一拍手掌,瞥了哪吒一眼,猛地點頭,“老臣萬死不敢欺騙三太子啊,的確是奉命為此事而來,三太子若是不信......”
他也沒想到居於天宮之上金貴的三太子,會對這種事感興趣啊。
哪吒斂目沉思,莫不是妖邪橫行,才導致這人間冤魂紛亂。
“不若,也隨老臣去看看?”見哪吒不語,鱉精連忙補充,心中想著這三太子是真的難哄,“就在前頭,不遠的。”
但他沒想過的是,哪吒本就由人族化身成聖,千年前會因為陳塘關大旱殺入東海,如今不過稍稍對人族關切兩句,也不是說不過去的事。
“走吧。”
小少年這才頷首,反倒率先邁開步子。
......
一片風穿過,梭梭竹葉便此起彼伏落開聲響,猶如鴻劍打葉。
穿過疏密有致的這片竹林,一座古樸寺廟儼然端立,鐘聲悠揚從寺內飄然而出。
“就、就是這裡。”鱉精向麵前的三太子討好道。
哪吒輕蹙眉尖,凡人肉眼不可見祥瑞,他卻看得到此廟其中祥雲縈繞,金光渺然,顯然是有極深厚佛緣之人。
沒多說,也沒理會鱉精,他猶自踏入寺內。
這一踏便發覺不對,轉過香台,他的視線倏爾落在了東殿的角落處。
“咦?”鱉精見狀,也連忙向那處看去,“三太子,應當就是那個孩子!龍王說,那遺腹子眉間生有一點紅痣!”
鱉精的聲音太吵鬨,哪吒眉尖皺得更深,沉聲勒令:“閉嘴。”
什麼紅痣。
哪吒的目光凝在那個蹣跚學步的三歲小沙彌身上。
他看得更為清楚,那是因此子佛緣深重凝結的標記,佛寺的漫天金光,也是由此而來。
但下一刻,他又微微眯起眼,察覺到那小沙彌身上還有另一股若有似無的熟悉靈力......
“二位施主。”老方丈緩步而來,他慈眉善目,笑容可掬,“日將西山,緣何此刻來金山寺呢?”
哪吒敬佛,見方丈雙手合十,他複也行禮道:“方丈安好,自是前來禮佛。”
但他身旁的鱉精瞧著他如此一本正經的樣子,心中腹誹著,天都快黑了來禮什麼佛。
在鱉精看來,哪吒方才盯著人家小孩兒看的眼神,實在稱得上是凶神惡煞。
或許方丈也如鱉精一般認為,聽聞哪吒麵不改色的回答,稍稍愣了一瞬,旋即笑道:“施主倒是......不拘俗禮。”
由大唐東土的習俗來說,無論祭祀先祖抑或禮拜道佛,通常都在晨起之時,向來不會有人臨到日暮黃昏,此為大不敬之舉。
哪吒顯然沒有察覺自己被隱晦提醒了的覺悟。
他是當真算如來的佛子,向來想去參拜就參拜,連佛祖都與他說“心中有慈悲,何處不為佛”,自然不拘於此等凡俗生出來的風氣。
“敢問方丈,這小沙彌可是少時得過哪位女施主相助?”哪吒問道。
他第一眼就看出這孩子與自己的小靈寵有接觸過,那小老鼠精心尤其善,不用多想就知道她定是幫過這孩子,才留下了自己的靈氣。
但想到這又是她背著他做的事,心裡不由得就有幾分不爽。
方丈錯愕,這下認真打量起來哪吒來,才發覺麵前這小少年氣宇軒昂,一身織雲紅袍竟不似人間俗衣,恐怕不是什麼凡俗之人......
“施主慧眼明心,的確是有。”方丈沉吟著,連遲疑都沒有,當機立斷悉數相告,“三年前,貧僧在洪江中救下這孤童,他本是命若懸絲,無力回天,某日卻忽有一女施主上門緣求素餅,也施手救下了他。”
其實,方丈對當年這段回憶不甚清晰......
那日的經過,於他而言仿佛入夢一般,隻隱隱記得廟裡來了個清冷明貴的女施主,恍恍然一身白衣若謫仙,端像大慈大悲的女菩薩。
女菩薩是特地來救這小沙彌的,她來過後,小沙彌眉間隱隱生出一點紅痣,隨著年歲越發耀目。
而自己那時的恍惚,他則認為是佛跡顯靈,特上了他的身來釋法。
這小沙彌定是與佛有大緣,前有佛上身,後有菩薩來救,他決定將其培養成金山寺的下一任方丈。
也正因如此,見哪吒二人一來金山寺便盯著江流兒,不由緊張起來,又不免覺得這或許是另一樁佛緣。
畢竟小沙彌被佛看重,總是受大慈大悲的佛庇護的。
“素餅?”哪吒一愣,心中泛起些許波動,腦海裡驀地閃過不少回憶。
喜恰是隻小饞鼠,每次從外頭玩完兒回來,都會拎著一大兜零嘴兒,眉眼笑得彎彎,唇角都偶有幾次沾上一點碎屑......
他垂眸思考著,他似乎已經許久未給她帶過好吃的了。
“江流兒,你來。”
方丈揮手,將小沙彌喚到身前來。
他覺得,佛緣也要人懂得好好把握,便又將事情的經過講得更細一些,連帶小沙彌的來曆也悉數相告。
小沙彌不過三歲稚童,瞳色清澈懵懂,眉間一點朱砂痣更顯得純淨。
這麼半大的孩子聽不懂他們的交談,隻是聽從師父的話安靜地站在一旁。但三歲看老,如此溫靜的模樣,一看便知長大後也定是沉穩端持之人。
而同樣安靜聽著的哪吒,眉眼卻漸漸冷了下來。
“生父遇害,生母受辱,這孩子實乃命運多舛。”
方丈也不由為自己撿來的這個小沙彌歎息,他雙手合十道:“世事不可違啊......”
當日方丈撿到這孤嬰時,隨江漂流下來的木盆裡還有一封絲帛書寫的血書,講明了孤嬰的來曆。
生父陳光蕊原本是新科狀元,與新娶的夫人殷氏將赴江州上任,怎料在洪江口遭遇歹人劉洪。陳光蕊被殺,夫人殷氏溫嬌也被迫跟著冒充狀元的劉洪去了江州。
殷氏到了江州才發覺自己懷了遺腹子,唯恐劉洪又生歹心,為保全孩子,才隻得將其放在木盆中,隨江而流。
也由此,這小孤嬰得了個小名江流兒......
“出家人不言生殺,不問俗世,貧僧有心救江流兒,卻無力為他報仇。”方丈長歎一聲,語氣也有幾分沉重,“隻願他往後身健體康,美意延年。”
隻歎自己也不過一介僧人,在這俗世之中,佛僧的信徒在日益壯大,可怎麼也抵不過官僚一派。
若往後,他這小徒弟江流兒想得知實情,他也會如今日一般悉數相告。
若不真正了斷俗世嗔癡怨,談何六根淨。
“我曉得了。”哪吒沉吟一瞬,隻覺那歹人心思如此惡毒,十有八九是妖魔作亂,“此事,我會去一探究竟。”
方丈微睜明目,覺得果然哪吒是這小沙彌的另一個貴人,行起佛禮。
“如此,貧僧代小徒謝過小郎君了。”,找書加書可加qq群952868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