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雖然她長得比哪吒稍大一些的模樣,身量卻比不過少年人,他居高臨下看了她一眼,又重新看向杏瑛和萬聖,很顯然視線無阻。
喜恰又下意識想牽住他的袖子,少年順勢卸開力道,反將她拉至身後。
“這就是你的朋友?”被埋在小少年臂彎中,眼前隻有一片赤紅衣袂,和清幽蓮香,喜恰聽到他如是問。
“......對。”她又不由自主心生緊惕了。
哪吒的確生了怒意,又被他壓抑住,隻是目光落在杏瑛身上時察覺到了什麼。
“你說的杏仙?”分明就是杏妖,什麼杏仙。
等等,杏妖?
記憶中小靈寵下凡前數次的央求在少年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微怔,再看這位“杏仙”,電光火石間好似想明白了什麼。
再看杏瑛,她身上妖氣稀薄,反倒靈力純淨。
“對。”喜恰一鼓作氣退開他身旁,沒注意到他想拉卻最終沒拉住她的手,“哪吒哥,有什麼不對嗎?”
他又沒說有什麼不對!觸及喜恰眼中的驚懼,哪吒想到的卻是那天她求他救救杏妖時的目光。
明明一開始,她是滿眼信賴著他的,猶如鬆懈了一口氣般,認真與他說著杏妖的事。
是他......
是他回應了——不過一隻妖而已。
“你還要多久?”他麵上仍是不耐,輕推了她一把,叫她站去杏瑛身邊,“......天都要亮了,你還有什麼事,儘快做了去。”
杏瑛牽住喜恰的手,麵上不動聲色,實則也有不小警惕。
她比喜恰見多識廣,又在雲樓宮走了那麼一遭,自然知道她麵前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哪吒太子,卻也摸不清喜恰與她這位義兄的關係究竟如何。
直到喜恰點了頭,哪吒太子又似不放心一般多言了一句。
“要去這潭中?這潭水如此幽暗難明,你看得清路麼?”
喜恰是妖精不是瞎子,潭水幽暗,但在場的誰沒點修為,誰能看不清?剛要回答他,卻見小太子抬腕一揚,一點璀璨金光凝在他指尖,又晃悠入湖麵。
霎時,沉如墨色的潭水漫上金光盈盈,湖中萬物皆被照亮。
說實話,喜恰被震撼住了。
仙神之力,神通廣大,萬聖苦心渴望的光明在他手中不過信手拈來,如此仙力,非是妖力能比。
“去吧。”哪吒下頜微揚,臉色雖還沒好回來,目光卻佯裝淡然。
杏瑛與萬聖的神色也極其驚詫,兩相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感慨萬千。
本來就是為了這麼一樁事折騰了一晚上,萬聖見事情似乎解決,終於平靜許多,杏瑛牽住喜恰的手也不覺鬆了分。
喜恰更是鬆懈下來,內心深處與少年百年的默契並沒有消弭,她雖然沒了記憶,卻看得出他此刻多不開心。
“我自己回去就好。”萬聖開口了,歎了一聲,“今夜多有麻煩你二人,改日我定登門謝禮。”
主要,她不想杏瑛在龍婆麵前說叨她,頭大。
杏瑛看出她這點小心思,輕輕敲了敲她腕間的荊棘,荊棘順勢鬆開。
“不可再生這樣的念頭了。”
“曉得曉得了。”
都將各回各家,喜恰遲疑著走到哪吒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事做完了,我們走吧。”
“......”他不是瞎子,看得見。
風風火火的小太子一如當年,這下沒再給她多嘴的機會,當著兩個妖精的麵就摟上她的腰,足踏風火輪,禦風而起。
......
回去陷空山,於哪吒而言隻是一瞬息的事。
禦行千裡於足下的少年,此刻卻憶及往事,將腳程慢下,又猶覺不夠,將風火輪換成了軟綿綿的雲朵。
雲卷雲舒間,喜恰神色自得,眉眼溫麗,正遠眺著遠處的崇山峻嶺。
與昔年如出一轍,甚至連她站的位置都極為像,似乎就要跌下雲間。哪吒呼吸微滯,下意識要拎住她的後頸將她拉回來。
誰曉得小老鼠精有所察覺,微一側身閃過,詫異地看著他。
她站得極穩當,不複從前。
“哪吒哥,怎麼了?”
哪吒的手僵了一瞬,掩在赤色袖擺下,收拳緊握,佯裝無事,“沒怎麼。”
下一句不禁脫口而出的話卻是——“我們何時回天庭?”
他向來不是一個有耐心的神,此刻尤為迫切,仿佛隻要帶她回去天庭,重回水華苑中,一切就會一如從前。
她還是他的小靈寵,會笑得眉眼彎彎,蓮池中清澈的水波會晃入她眼中,瀲灩生輝。
回憶卻與現實漸漸重疊,又驟然分裂,原是她並沒有眼如月鉤,反而一雙清眸眼見冷淡下來,看他的眼神如同看一個陌生人。
“我不去天庭。”
哪吒不覺掐緊了手心,眼中無意識露出一絲迷茫,還來不及細想,便問了一句為什麼。
無底洞中喜恰自認已表述清楚,如今看來還不算清楚,沉吟一番,繼而無比明確告知他原因。
“我在陷空山已做了許多年的妖王,這些年來已經習慣了凡間的生活,也有了眾多好友。”她直視他的眼睛,音色清晰嚴肅,那點溫糯直至此刻蕩然無存,“我已不覺得被貶下凡是懲罰,義兄亦不必介懷。若還要堅持,也可以自己回天庭啊。”
她在凡間的確很多年了,沒仔細算過,總有十餘年了吧,快樂自得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的。
十餘年來義親也沒有找過自己,她對從前也無甚記憶,既然都過去了,何必如今舊事重提呢?
“我自己回去?”意識到喜恰是在下逐客令後,哪吒怔了一瞬,旋即勃然大怒,“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我是一直在找你!”
先前在無底洞還可以說是她有事,又以為他還有事才請他離開,如今又怎麼自圓其說,他怒視著她。
喜恰遲疑一瞬:“我們從前很熟?”
當然很熟,他毫不猶豫告訴她,甚至由此想到了更令他生氣的理由。
“凡間有什麼好?你的那些朋友,什麼紅孩兒,杏仙,還有方才我見到的龍女,她們都是妖精而已,你整日與他們混在一起——”
“我也是妖精。”她出聲打斷了他。
又是這句話,他已經聽了許多次,可是她在他心中早已不是妖精了。
這樣的反駁讓看不太清的哪吒怒火到達頂峰,還想說什麼的時候,卻見喜恰繼續道:“這些年來,她們都助我良多,若沒有她們幫持,或許我也沒有這麼快在凡間立足。”
那一瞬間,哪吒所有凝聚的怒意,悄然屏息弭除。
他看著她,所有的話如鯁在喉。
向來我行我素的小太子竟自內心生出一陣迷惘來,他曾理所當然地想著她要隨他回去,可是回去了呢?她會恢複記憶嗎,恢複了又是如何呢。
即便他一直在找她,可如她所說,這些年來,相助她的並不是他。
忽然間想起的,卻是南極星君為西行之路下凡時與他所言之——“她終有自己要走的路,要遇見的人。”
等等,西行?
有什麼思緒從腦海中一閃而過,哪吒剛要察覺出,喜恰複又開口了。
“當然,你方才說我們從前很熟,那如果我們有什麼糾葛的話,你可以告訴我,欠了你什麼也可以說明白,我會儘力補償你的。”
哪吒神色複雜地瞧著她,嘴唇紊動半晌,不知說什麼好。
他好像不想要補償。
抬手摘星,翻手覆雲的神有什麼需要一隻小老鼠精補償的呢?若要揭地掀天,去求取任何寶物他都可以做到。
可他有想要的東西,一時卻看不清,也說不明白。
見他久久不說話,向來好說話的喜恰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
“算了,你慢慢想吧。既然天亮了,我帶你去吃小食,我曉得有個地方的烤包子特彆好吃。”,找書加書可加qq群8878050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