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童生就要考君子六藝啊,這究竟是考他們還是來考我啊!”嚎了兩嗓子的人癱倒在桌上,整個人由內而外地散發著一股看破紅塵的氣息。
身旁的秦函見他這樣,嘴皮子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開口。相比於自己受苦,還是宋兄受苦來得更合算些。
這些天來青雲書院求學的人不計其數,都已經影響到了正常的講學了,自然不能放任不管。山長秉著不放過任何一個好苗子的原則,在祁夫子的鼎力支持下,決定讓新任解元負責生員入學的遴選工作。
而就在堂內眾人出聲慶賀之際,山長又宣布了另外一則佳訊。說是經過某人的推舉,再加上他多方考量,童生那邊就由宋梓儀來擔任考官一職。如果僅是這樣,那問題倒也不大,可妙就妙在山長的後一句話——童生不比秀才,人數太廣,若要挑出其中最為拔尖的苗子,光一場考試怕是不太夠,得增添君子六藝的考核,方能砂裡淘金,廣納人才。
天降的考官一職把在旁邊看戲的宋梓儀給砸懵了,遴選多累啊,不僅要從籍貫、品性、學識等多方麵考慮,你現在還加了個君子六藝?他自己都不會,又怎麼去評判彆人?
宋梓儀當場便給婉拒了回去,卻沒想到同窗裡居然有個給他拖後腿的,說什麼他即使不能樣樣精通,可鑒賞能力還是在的。還說不過是個初步篩選罷了,隻要他人在那就是塊活招牌。最可怕的這番狗屁不通的說辭山長居然信了,擺擺手就走了出去。
“秦函,鴻闌他可真狠,童生可是秀才的三倍之數啊,他在上頭穩坐釣魚台,要我去考核君子六藝。禮、樂也就罷了,要是碰上個擅長騎射的,我還得頂著個大太陽去射場?”宋梓儀歪了腦袋,狠狠地對身旁之人說道。
“其實...也不一定是溫兄提議的啊。”聽他抱怨的人下意識地摸了摸鼻子,這話說得,他自己都心虛。
宋梓儀瞥了他一眼,沒再說話。他就知道對方沒那麼容易放過自己,但這刀真的落下,還挺疼的。算了,誰讓他宋某人的出現總是那麼不合時宜呢。
又癱了一會,眼瞧著要到考試的時辰了,即使他再不情願也隻能硬著頭皮去了。
“宋兄,想開一點,你好歹混了個考官啊,也是種福氣。”
在前頭走著的人轉過身來,眼神裡明晃晃地寫著幾個大字——你想要?拿走好了。
考試共持續兩個時辰,宋梓儀坐那上頭一動不動的,板著張臉,竟也有一番威勢在。整場下來,沒出什麼岔子,偶爾有一兩個抬頭的,也都被他給瞪了回去。
等時辰一到,考生們按順序把卷子交上去後便離了場,到時將會有人在書院門口張榜,合格的學子於申時來接受第二次考核。因此,現在擺在宋梓儀麵前的就是高高的一摞考卷,而他的任務便是將其按題目的完成情況粗分成叁等,壹等最優,貳等次之。
為了防止出錯,糊名批改好考卷後,後續的登榜工作是由一人唱名,一人填榜,兩人合力完成的。秀才和童生的考試流程大抵一樣,隻是缺了個君子六藝罷了。
溫鴻闌比宋梓儀更熟練些,考卷也少上許多,故此當他這邊完成登榜工作後,那邊才剛剛開始。
負責協助的小廝抱著一摞卷緊跟在他身後,穿過長廊,朝山長書房的方向而去。兩個考場相鄰不遠,宋梓儀所監管的考場正巧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宜州府木鶴,貳等。”
小廝見前頭走著的人突然停了下來,也趕忙刹住了腳,在一旁候著。
頓住身子的人往那屋子裡頭望了一眼,然後便收回了視線,繼續朝前方走了。小廝有些疑惑,悄悄瞥了一眼,見他神色如常,好像隻是興致來了看了一眼,便也沒多想。
那人走在前頭,還是那副溫潤君子的模樣,身側的手握緊了又放開,什麼印子都沒留下。
夏日的風吹過,帶得他的手臂微微顫動。
——
“青雲書院放榜了!”
一直關注著書院動靜的眾人見緊閉的大門終於打開了來,整顆心都高高提起,眼睛緊盯著小廝手上那張薄紙,就差沒看出個洞了。
“兒啊,你中了沒有?”
“中了中了,貳等,可以去參加生員的第二次測試了!娘,來遴選的可是這一屆的解元呢,驚才豔豔的。”
“好好好,列祖列宗在上,定要保佑吾兒順利入得這青雲書院。”
人群裡隔一會就會發出一句叫好之聲來,然後就又多了幾個麵上帶著笑的,若是周圍的恰好也有個上了榜的,還會相互道一聲恭喜,再趕忙扯著自家兒子準備申時那一場去了。而若是不幸落選,那也隻好落寞地垂下頭去,等待下一次的機會了。
“不愧是青雲書院,要求就是高,就連木兄和敬遠都隻得了貳等的名次。夫子先前說,要不是木兄此次發揮不穩,他應是秀才了的,結果...”
“好了,往事休要再提,木兄和敬遠被選上了那是喜事一樁,我們才學不夠,下次再來便是。”見人臉色差了些,他趕忙打斷了去。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被議論的人臉色稍霽,但也沒好到哪去,敷衍了幾句就不再開口了。貳等...他合該壹等才對。
給了眾學子一段修整的時間後,第二場考核便開始了。
宋梓儀麵無表情地看著眼前這一長串學子,腦子裡嗡嗡的。沒關係,自己隻是走個過場,當個吉祥物罷了,“所有人...”
他話才剛開個頭,學堂的門便被人給推開了。這個時候進來,豈不是在挑戰他考官的權威?
“閒雜人等...鴻,鴻闌?”訓斥到一半的人被身後的小廝戳了戳,不耐地往門口看了一眼,趕忙把剩下的話給咽了回去。
“梓儀,我已稟明山長,童生這邊就由我負責了。你跟著小廝走,他會帶你去生員那的。”
“好...嗯?”宋某人還沒反應過來呢,下意識就點了點頭。等他明白過來那句話裡頭的含義,那眼睛刹時就亮了起來,喜悅之色溢於言表,扯著小廝飛快地走了出去,生怕對方反悔。
待學堂的門再次關上,被他忽視的疑惑這才一股腦湧了上來,“所以,秦函竟然說對了?推舉我的人真的不是鴻闌?那我到底是招惹誰了!”
逃離苦海的人左思右想,等走到了另一間學堂門前了都沒能想出個合理的解釋來,隻能暫且先拋之腦後。反正最可能的那個已經排除了,剩下的再慢慢觀察便是。宋梓儀懷揣著對友人的感激之情,大步走了進去。
而溫鴻闌那,此時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溫解元安。”
下方的學子有些躁動,他們可是聽說過這人的名頭的。縣試、府試、院試,三試均為案首,現如今又得了解元,可謂是風頭無倆,讓人羨慕,就是不知為何會在此處出現了。
“青州府、雲州府、嚴州府、宜州府,從左到右,排成四列。我喚到名字者,上前,待問詢完後,去留隨意。最終結果會於明日張貼在書院門前。”
溫鴻闌的一席話讓學子們安靜了下來,忙按他所說排列整齊,屏息凝神,心中緊張之意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