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椰樹葉如傘般散開,翠色的綠,掩住了墨色的紅。
血跡混雜在細砂中,像是和了一團泥,顯露著破舊的磚紅。
溫瑜如同一個路人,沿途賞景遊玩,心滿意足下,便遠路返回。
迎麵卻是血腥。
以及樹下一具無頭屍體。
尚有暗色的血漿,仍連接在屍體與沙地之間,血液汩汩而動。
溫瑜斂眸,岑樓桀驁,無羈,殺人不管埋,血腥不管藏,還真是他的做派。
她恰到好處地驚愕。
繼而就是掏出玉簡,要聯係天方一水閣。
像是每一個修真界的路人,都會做的事情。
“砰!”
眼前屍體突然爆開,強橫靈力裹挾著血肉碎塊四散而飛。更多的,像是打向溫瑜。
如同遮天的磅礴大雨,滴滴點點,都帶著砸死人的迅捷力量。
毀屍滅跡?
溫瑜挑眉。
揮手一道靈力打出,靈氣化壁,擋在身前。
可緊接著,她麵色變了。
因那血肉竟穿透屏障,直直向她身體打來,而屏障之上,滋滋冒響,腐蝕出無數細密的小洞。
這血肉竟帶毒!
她欲抽身回退,卻有一雙手,攥住她的腳腕,力逾千斤,將她狠狠地釘在原地。
那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腳腕,每一個勁力,都在無聲呐喊著一個“死”字。
這異變她未料到,僅一息的耽誤,就有一滴打在她的袖口,腐蝕穿透,在她手腕上,留下一個黑血洞。
並像細線蟲一樣,仍在試圖往下鑽。
如果溫瑜是個遊戲角色,這時候,她就能看到她的血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地下降。
-1。
-50。
-100。
嗬,挺能玩的。
她眼睛微眯,眸中一抹狠意。
身上各處的配飾微熱,藏於其中的冰晶同時發力。
靈力浩瀚如星海,瞬間的威壓幾乎將空間撕裂,摧枯拉朽的絕對力量下,蠕動的血肉灰暗乾枯,像是一粒粒燃燒後的飛灰,粉碎湮沒。
剔透靈力覆於周身表麵,溫瑜左手扯出血線。
鮮血順著她的右手腕滴落。
她身上偽裝寸寸褪|去,顯露出屬於懷玉城主的高潔冷傲,極致的白,極致的紅,眉眼肅殺,發絲無風自動。
“你的心臟,不痛嗎?”
他溫聲開口,眉眼淡漠,是極致的無情和玩弄。
海浪衝刷,暖風拂過,椰樹葉蒲扇般輕搖。
沒有人回應他。
溫瑜將那絲血線攥入手中,微閉了閉眼,頃刻間人如閃電,原地僅餘殘影。
虛空之中現出另一個殘影,兩相碰撞,一個呼吸間,已交手十數次,最終,伴隨著“砰”的一聲,其中一人被狠狠砸在樹上。
黑鐵麵目無情,遮掩對方全部表情,僅餘一雙深如寒譚的眼。
蒲雲憶被壓|在樹上。
他發絲微亂,衣衫領口微散,那雙眼睛,就那麼看著溫瑜,沒有什麼情緒。
或者說,他掩藏了他的情緒。
冰晶釋放,靈力傳遞加深,溫瑜逼近他,右臂壓|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反抗的力量,將他製住。
“捉到你了。”他勾唇而笑。
兩人離得極近,近到能聞到彼此的呼吸,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熱度,能在彼此的瞳孔中,看到對方的倒影。
係統捂住了眼睛,偷偷從露出的指縫中往外看。
靈氣屏障早已布下,隔絕周圍一切窺探和感應,哪怕這方空間天崩地裂,在旁人眼中,也一如往常,不會察覺。
蒲雲憶卻不試圖反抗和掙紮了。
他的瞳孔黑沉安靜,竟帶著幾分坦然地看過來。
雖然無聲,卻似乎在說著——“那你又能把我怎麼樣呢?”
溫瑜眯起了眸子。
很快,她抬起了左手,血線早已崩裂粉碎,她手指上如同染了紅色的朱砂,向著蒲雲憶探了過去。
先是落在了他的麵具上。
繼而,在對方坦然的目光中,輕輕下移,點過他的下巴,落在了他的喉結上。
隔著皮膚,溫瑜能感受到對方緊繃的力道。
“這是還上弦宗內的那一下。”
她輕聲而笑,滿意地看他瞳孔中終於有了情緒變化,向後退了一步,鬆開了他。
係統:【宿主,你怎麼把孔海的老底給交代了?】
【他知道了。】
溫瑜眸色淡淡,看蒲雲憶安靜起身,整理著衣服頭發。
她視線微垂,攤開的右手中,是一枚散發著微弱紅光的識靈令。
蒲雲憶定是確認了她的身份,對上弦孔海之事有所知曉,否則,他不會以王鵬的身份來試探和針對她。
那帶毒血肉,本就是衝她來的。
而那個時候,溫瑜明明還是普通人的樣子,蒲雲憶卻將她找出的這般準。
甚至逼得她動用了隱藏的冰晶靈氣。
他這個人,倒是能給人一些驚喜和驚嚇呢。
溫瑜右手回握。
識靈令碎成齏粉,隨著她手掌的攤開,晶晶亮亮的紅色灑落。
她還是第一次碰到,有人能將她看透,甚至帶給她威脅。
同樣的,蒲雲憶這個人,遠比書中蒼白文字裡的“偏執黑化美強慘”要立體活泛得多。
他們兩個,都有秘密。
且這個秘密,都被彼此發現了。
【啊啊啊啊啊!!!!】係統捂頭尖叫:【宿主,這可怎麼辦啊?他知道得太多了,會破壞你的計劃的!】
【又殺不了!嗯,綁了行不行呢?不行啊,綁了這魚還怎麼炸啊!你不會也要玩完在這個世界裡了吧!】
係統顯然有些崩潰,一會【不會吧不會吧!】,一會【怎麼辦怎麼辦?】,溫瑜直接按住它的頭,製住它:【事到如今,就談談好了。】
談談?
剛都你死我活了,這還是能談談的?
係統懵了。
卻見這位城主,揚起溫和笑意,一如眾人前那副謫仙般的形象,衝著蒲雲憶問道:“喝茶嗎?”
茶?
喝茶?
蒲雲憶得直接打過來吧?
難道這次任務會失敗於人設崩塌?
係統又要崩潰了。
卻見對麵的蒲雲憶,緩緩地搖了搖頭。
嗯?他怎麼還回答了?
係統突然覺得有點戲了,自己給自己按上了大張的嘴,謹慎地盯著對麵的人。
“不喝茶,那就直接談談吧。”
溫瑜無所謂地一揮袖,兩人之間便現出一個方桌,兩個凳子。
方桌之上,擺著筆墨紙硯。
蒲雲憶的視線落在紙筆上,停頓了一息,重又抬頭,看向溫瑜。
“怎麼?字寫得不好看?”溫瑜隨意笑著,先坐了下來,眉峰微揚:“放心,我不會笑你。”
因著被知道秘密,又斷定蒲雲憶彆有所求,不會告密,她褪|去了人設的偽裝,展露了屬於她本身的性格。
放在一城之主身上,在那溫和以外,又多了些許瀟灑恣意。
仿若天地之間,無人能令他皺眉。
而他,什麼都無所謂。
蒲雲憶濃墨般的眼,落在溫瑾的身上,眼神微暗。
端方公子,風|流名士,與他,從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自始至終,也不該有坐在一桌的機會。
哪怕,這機會,來源於對方無意的施舍。
溫瑜隻是笑,像是脾氣很好:“蒲雲憶,既然你找到了我,想要殺死我,想必也知道了我曾經用過的身份和秘密。”
“而你,被我殺了卻不死,明明經脈儘廢卻能與我相抗,”佳佳公子微微一笑:“你的秘密也不少。”
“有秘密要掩藏的人,都是有所求的人。”
“與其拚死拚活,不如,我們合作?”溫瑜食指輕點桌麵,方桌縮地成寸,瞬間來到蒲雲憶身前。
他支著下巴,頭微仰,臉上掛著笑意。
夕陽的暖光,映在他的瞳孔中,讓那笑意,帶上了幾分溫暖,卻模糊了他眼中的神色。
蒲雲憶微微垂眸,迎上他的視線。
卻繃緊了身體。
隻是,溫瑾沒有攻擊,他仍舊說著:“我們彼此合作,彼此幫忙,我想要的,你幫我達成。”
“而你想要的,我也會幫你達成。”
“怎麼樣?懷玉城城主的傾力相助,能將你的麻煩都解決。”
溫瑜可以說是很坦誠。
過往世界中,她確實曾經忽悠著彆人去合作,一點都不真情實感。
可現在,麵對著這個發現她秘密,甚至能識破她偽裝的男人,溫瑜覺得,她可以給他一個特例。
以現有的數據綜合來看,蒲雲憶若是同意,對於她任務是至少翻倍的助力,而她判斷,蒲雲憶想要的,也是她有能力給的。
隻是,她無法確定對方同意的概率。
因為基於原書內容建立的信息庫,已經過時,而眼前這個蒲雲憶,他的情緒變化太過淺弱,整個人封閉的,像是一塊融入天地和山河的石頭,她沒有他的性格和傾向數據。
在這一刻,他可能同意,也可能不同意。
任何一種回答,都不算突兀,卻也叫人驚訝。
完全的隨心而變、不可預測的概率。
【我覺得他不會同意吧。】係統咬著筆:【要被救贖的美強慘,防備心還是很重的。】
按照書中邏輯來講,是這樣的。
溫瑜認同。
可這裡是現實。
在她的注視中,蒲雲憶動了。
他邁步過來,拿起了筆。
他拿筆落筆的方式,有些生疏,寫下第一個字時,還有些緩滯,可很快,便漸入佳境。
蒲雲憶的字,並不算漂亮。
也沒有往常那些故事中,霸總男主的霸氣外露。
他的字,透著認真。
一筆是一筆,一劃是一劃,像是沒有機會聽學的孩童,抓住所有可能的機會學學習,堅定地握住毛筆,抿著唇,眸眼嚴肅,認真整齊地寫下。
【他其實挺慘的。】係統:【還是孩子時就成了修奴,沒有念書學字的機會。】
【能寫成這樣,已經很厲害了。】
確實。
溫瑜認可。
而且,蒲雲憶寫字的樣子,透著點莫名的沉靜,比起那些所謂書法大家的炫技書寫,更叫人心中安寧。
她難得地沒有說話。
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寫字。
很快,蒲雲憶停下了筆。
他很細致地將毛筆放好,不沾染在外任何墨滴,像是個被教過的標準的好學生。
溫瑜垂眸。
紙上留下整齊的一行字——“我們所求的,是相悖的。”
“莫要再針對沐顏。”
呦嗬。
剛剛寫字的安寧感瞬間被打破,溫瑜詫異地看了一眼蒲雲憶,想不到這書還是靠譜的,現在他就已經對沐顏情根深種,癡情不悔了嗎?
就連這時候,都要保護沐顏。
明明在上弦宗時,看不太出來兩人的親近感。難道是帶點傲嬌的性格?
“她不是你想象的樣子。”溫瑜迅速切換到任務模式,開始試探攻心。
蒲雲憶落筆。
這次,他寫得更順了些——
——“她不是你想象的樣子。”
竟是將溫瑜的話,又還給了她。
“那這樣如何?”溫瑜按住那張紙:“我可以不對付沐顏。”
“既然你喜歡她,我甚至可以,促成你們在一起,讓她隻屬於你一個人。”
“這樣的結果,你滿意嗎?”
係統:???是說謊的吧?
溫瑜嘴角掛笑。
這計劃她也想過,將沐顏推到一條魚的身上,借力打力,利用這條魚,去打掉其他的魚。
到最後,她隻需要再處理這一條魚就好。
蒲雲憶主動湊上來,又是一號魚,也未嘗不可。
這下,他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可蒲雲憶隻是搖了搖頭,將筆放下,轉身走了。
似是知道溫瑜不會做什麼,他甚至都沒有防備。
溫瑜看著他的背影,眼眸微眯,半響,嗤笑一聲。
她知道。
開戰了。
但,開戰了,才有趣。
*
“這就是您拍下的鮫人了。”
天方一水閣中人客氣地將鐵籠送上,安靜地退下。
鐵籠之中,鮫人漂亮的下顎揚起小小的弧度,透著點疏離和冷淡。
不是拒人千裡的冷淡,而是叫人想要摧毀、想要控製、想要讓那片白染上紅的冷淡。
書中,女主憐惜鮫人,怕他不懂,便用了最簡單的方式,告訴鮫人“我是你的主人,你要聽我的話,我會保護你。”
她小心地打開了籠子,溫柔地為他的傷口上藥,細致地問他“會不會痛。”
她並不知道,每一次細微的痛楚,對於淩朗原來說,像是毒藥一般癡迷,他為人冷淡,那是他從未體驗過的快感。
沉迷,甚至要努力繃緊身體,咬住嘴唇,刻意冷淡,去壓抑著那微微跳動的興奮。
而“主人”這個詞,偶爾命令式的“不要亂動”、“在這裡等著”,更叫他連牙都咬緊。
他克製著,像是因為被捉捕而冷淡著世界的鮫人,唯有沐顏低下頭時,才會用像狼一樣想要吃人的眼神,去盯著她。
沒有鮫人會抗拒快感。
淩朗原想要更多。
他便一直以這樣乖乖懵懂的被害者形象,在沐顏身邊,待了一陣,先是身體,然後是心靈,被這個人征服,成了最終NP大和諧中的第四條魚。
而現在,溫瑜(妹妹)站在鐵籠前。
她燦星般的眸子恬靜,海藻般的長發幾乎包裹住身體,不施粉黛。
精靈一般美好的少女,隻是微微彎下了身體,她的手指很漂亮,柔|軟小小的可愛,沒有修長的冷硬,向那警惕的鮫人伸了過去。
穿過黑鐵欄杆的縫隙,紫色的紗衣柔|軟,她的手指,撫上了鮫人腹部的傷口上。
那是淩朗原為了逼真,故意刺傷的自己,書中,沐顏曾為他上藥。
這樣曖|昧的位置,即使沒有那些疼痛的刺激,也足以叫人心緒微亂。
沐顏溫柔,這樣問過他:“疼嗎?”
如今,淩朗原看著眼前的少女,他知道,她是懷玉城主溫瑾的妹妹,養在城中從未出來,不涉世事的大小姐。
除去拍賣會上微亂的呼吸,他當她,隻當是個工具。
一個用來找出被獵捕鮫人的工具。
脆弱又可憐的鮫人,他想,這樣一個大小姐,應該會心軟得一塌糊塗,愚蠢地想要拯救他吧?
而他越是抗拒,她便越想要拯救,越想要靠近。
這是被各種情愛話本荼毒了的傻女人一貫的通病,如同總是追著他的那個女人。
他不去看她。
任由她軟軟的手指,搭在腹部的傷口上,冰冰涼涼的,卻激不起他任何的心情波動。
就讓她心疼他好了。
容忍一下。
可下一瞬,腹部的疼痛,叫他身體微顫,若不是克製力驚人,隻怕會忍不住溢出呻|吟。
他眸中微震,看向了溫瑜。
少女笑容明媚,沒有惡意,她眼眸明亮,看了過來,問了一句:“疼嗎?”
與書中同樣的問話,卻是全然不同的態度。
淩朗原沒有回應。
他隻是看著她,與她手掌接觸的皮膚,越發的發燙,熱意從肌膚相接處,向著全身上下蔓延。
他心底再次升起隱秘的渴望。
甚至希望,少女會因為,他不回答的不乖,而懲罰他。
再讓他痛一次。
這種可能,光是想想,就讓他興奮,呼吸急|促,甚至忍不住,身體向前,腹部的傷口向少女的手靠了靠。
少女不笑了。
她很快地皺眉:“不許亂動。”
身為鮫人一族的王,從來沒有人敢用這樣命令的語氣與他說話,若是有人敢,也要被切成八段去喂鯊魚。
可鬼使神差的,淩朗原停住了動作。
他聽從了命令。
甚至希望,聽到下一個。
可卻有人,打斷了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