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魔,是噬冉獸,因此,他能輕易地感知到,她體內的毒,與那項鏈中的毒,是同源。
正如剛剛“溫瑾”所言,比他生命更重要的,除了懷玉城,還有妹妹溫瑜。
那枚有毒的項鏈,沒有殺死溫瑜,是因為,溫瑾代她死了。
岑樓攥緊了手。
雙眸紅得越發妖異而嗜血,隱隱瘋狂,是全然的血色。
那天,他該殺了徐恒一的。
什麼不殺生,什麼神魔祈求,有她的安危重要嗎?根本就沒有人回應他。
是溫瑾救了溫瑜。
可同樣,在那一天,那一刻,溫瑜,那個在月下拉著他的手,與他一起烤小黃魚的少女,也死了。
以另一種方式。
因為,那個她嘴硬會說“殺了你哦”、“真討厭”的哥哥,是會讓她流淚、暴露脆弱、患得患失的摯愛家人。
他為她而死。
她卻不能接受事情隻是如此。
既然溫瑾守護妹妹,那麼,妹妹就來替他守護懷玉城。
少女成為了溫瑾。
這一次,不是因為好玩,再沒有什麼偷穿衣服變換身份的玩笑了。
她的每一句話,都在扮演著溫瑾。
而他,他的每一句話,都在認可。
她,想當溫瑜,便是溫瑜。
想當溫瑾,便是溫瑾。
她想要什麼,他都會去給。
*
寂靜房間中,金蟾一隻爪子半邊前肢被染白。
與此同時,係統發出提醒:【冰晶值+100萬。】
溫瑜並沒有反應。
氤氳靈氣絲絲縷縷,從金蟾身上,蔓延到溫瑜身上,將她整個人包裹住,然後又被她儘數吸取。
她的容顏,似夢似幻,如同九天凡塵的神。
房間中的另一邊,飛羽站在那裡,雖隻有一瞬間的畫麵,可她看到了那個人。
隻是,是神,是魔?
她並不清楚,也並不會妄動。
飛羽安靜地離開。
兩個時辰後,溫瑜睜開眼睛,她吸納了全部靈氣,眼中如含神光。
可內視丹田,仍舊是練氣的虛無,那個黑洞,仍舊囂張。
係統撓撓頭,略微有些尷尬:【雖然岑樓又貢獻了很多的冰晶值,但是女主意誌似乎更強了,像是有什麼在喂食她一般,導致黑洞的吸引同時加強,兩相抵消,你不掙不虧……】
有什麼在喂食她?
信仰的力量,綿延不絕,以昨夜大夢一世中那些禦獸宗人為起點,逐漸擴大、加強在整個禦獸宗中,然後,再反噬回溫瑜的身上。
溫瑜勾唇很笑。
很強大的力量。
她收到手裡時,會好好謝謝,那千年前幫忙鋪路的雕像的。
係統:【你的生命,還剩十個時辰了。】
十個時辰,穩穩的夠了。
她要的,自始至終,都是大夢一世的一個晚上——五個時辰,再加上第二天早上的一個時辰的發酵擴散。
這是底線。
溫瑜偏頭,將發上玉冠取下,烏黑發絲傾瀉,像是上好的綢緞般柔|軟光滑,而同時,男人硬朗的臉也恢複成了少女的柔美,像是山野林間戲水散發的爛漫妖精。
她從玉冠中,取出一枚素玉環。
隻有指甲大小的精巧,更像是耳環和吊墜。
這是往常配合玉冠而換,用來掩藏她的樣貌的,和那枚紅痣聯係最緊密的,便是它。
如今,玉環之上,隱有裂紋,交相輝映,幾乎將素玉環,變成了冰裂種。
【確實過期了。】溫瑜摸著素玉環:【這裡麵的靈氣,微乎其微。】
係統:靈寶真的有過期一說嗎……它當時隻是隨口說說的……
溫瑜:【靈氣被吸走了。】
【準確的說,是被主動輸送走了。】
係統:???
溫瑜沒有解答,她將身上所有的隱蔽靈寶都取下,一一探查,便發現,它們全都有或大或小的靈力遺失。
係統吃手手:【有人在對付你嗎?】
【蒲雲憶?】
在係統的心裡,它能想到有能力做這樣的事情,還不被發現的,隻有蒲雲憶,它對他,有一種盲目的崇拜和慕強,可同時,它又不希望,剛剛建立合作的兩人,又開始生死敵對,因而懊惱地否定:【哦,不!】
溫瑜眼眸微微發暗,冰涼的指尖,拂過了素玉環。
她想到了夢魘織夢中的場景。
那些,屬於真正的“溫瑾”的過去。
她的母親,溫柔地將這些飾品,一件件地戴到了她的身上,輕輕地在她的臉上親了一下,眼神柔情,卻近乎哀傷:“可要好好的啊。”
她的父親,無聲地站在身後,幫著遞飾品,那個向來有點活泛不著調的男人,頭一次那般沉默。
他看上去有些消瘦,溫瑾男人的樣子很像他,而每一件飾品,他都親自輸入靈力,並滴上了心間血。
至親血緣的心間血,代表守護。
【沒有人對付我。】溫瑜輕聲開口,甚至還笑了笑,那一刻,她的眼神,同樣溫柔又哀傷:【這是一對父母,對一個孩子,竭儘全力,所能給予的保護。】
在那個她以中毒示弱拿取玉玲瓏的時候,博叔曾說過,“溫瑾”的母親,也曾中過同樣的毒。
而不知什麼原因,不知那三百年前的過去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溫瑾的父母,到底有什麼樣的仇家。
讓他們傾注心力,打造了這些隱匿的靈寶,將溫瑾的身份掩藏下,又設下守護,在溫瑾靈力枯竭有所危機時,犧牲化用靈寶中的靈力,去反向輸送保護。
這樣的才能和心思,即使是跨越一百二十九個世界的溫瑜,也不免驚|豔。
因那守護潤物無聲,若不是幸運deadE反複加強,破壞了靈寶間的平衡,讓那顆小痣露了出來,隻怕,沒人會知道這對父母,那顆愛顧女兒的心思。
這樣的人,若不避世,在修真界,也該是光芒萬丈、驚才豔豔的人物。
【嗚嗚嗚。】係統抽抽搭搭,開始在那抹眼淚:【好感動啊,姥姥姥爺人好好啊!】
溫瑜:……
是什麼讓你自己就默認成崽崽了?
經曆一百二十個九個世界的老係統,就不要在這裡刻意裝嫩了。
溫瑜遞給它紙巾,看它在那哽咽著擦眼淚,麵無表情:【你若是想念,回懷玉城,我可以帶你去上香。】
係統:……
它的眼睛,在白色的麵巾紙後,偷偷地瞥溫瑜,一點圓葡萄似的幽黑。
溫瑜這話,讓它什麼情緒都沒有了。
這個宿主沒有心!
係統是個軟綿綿的白團子小人形象,它的眼睛,在溫瑜眼裡,一直是個黑紐扣的感覺。如今它這個樣子看過來……
溫瑜突然開口:【係統,你的眼睛,還挺漂亮的。】
係統紅了臉,擺手開心。
這一來一回。
係統也不悲傷了。
它經曆得很多,情緒來去本來就快,也知道,很多事情,已成定局,哀傷哭泣無用,不如著眼看在眼前。
溫瑜在這時起身。
靈寶設計精巧,她已經用冰晶,重新為它們補充了靈力,如今一一戴上,屬於溫瑾的麵容重新恢複。
係統張了張嘴,儘職儘責地倒數:【宿主,你將靈氣這麼用出去,現在隻剩下八個半時辰可活了。】
【嗯。】
溫瑜走出門。
靈寶耗儘靈氣,便等同於廢物,連個泥塑都不如,稍經震動便會碎裂,風化速度堪比墓洞打開後屍身的枯萎。
若是普通的靈寶,廢了也便廢了。
但這些,設計精巧,就算是現在,再去找人製造,整個修真界中,都不一定能找到一個人能做到的。
更何況,還是這麼多。
這樣的靈寶難得,也說不準,以後會不會還有新的功能開發,隻是幾個時辰的冰晶靈氣而已,溫瑜還是給得起的。
她一路前行。
一路上,看到正喂鷲鳥吃食的四月,還有正在她旁邊,講著昨晚自己變成一張餅的水向上。
看到韓子恒,在禦獸宗女修的吹捧下,拿出煉丹爐,滿麵紅光地展示著藥修和禦獸的不同之處。
看到已經和明台聊完的沐顏,正與巫興謀緩路前行,被他引過來的珍奇靈獸,逗得開心而笑,如出水芙蓉,聽到巫興謀說“等明日靈獸大會召開,那才叫大開眼界呢。”
還看到遠處淩朗原隱去身形,陰寒看著他們的目光。
溫瑜全都無視。
她循著蹤跡,最終,在禦獸宗最邊界的假山院牆處,找到了蒲雲憶。
他仍舊一副黑鐵麵具遮麵,背負雙手,卻是微微抬頭,去看那院牆之外,探進來的一枝紫色藍花楹。
烏發,麵具,淺袍,假山,流水,院牆。
寫意風|流。
溫瑜駐足。
她突然意識到,蒲雲憶是知道此間的不真實的。
因為,剛剛那為韓子恒圍觀喝彩的上弦宗人中,沒有他。
他肆無忌憚地,在這邊界之處,偷得一縷閒散春|光。
察覺到溫瑜的靠近,蒲雲憶微微偏頭,他的聲音,微啞的磁性:“溫城主,你找我?”
他沒有掩飾,他的懶散和敷衍,甚至連轉過身,都不想。
似乎,這才是他真切的本性。
溫瑜笑笑,也不掩飾,雖記著自己來的目的,可看他這般模樣,總覺得嘴有些癢。
於是,她走上前,幾乎有些吊兒郎當地玩笑:“蒲雲憶,我來收昨晚的利息。”
她的目光,落在那黑鐵麵具上,猶如實質般,寸寸滑過,慢的,像是人的手指,在一點點地撫|摸,玩夠了,才輕笑開口:“你麵具下的容顏,我還沒有看到。”
“如今,摘給我看,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