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她就偏要去做。
溫瑜麵色如常,嗓子眼全是血腥氣,說話卻隻是微微低啞,每一個字,都咬的很穩:“無事,記住我的吩咐。”
“事關懷玉城存亡,絕不可出差錯。”
藥老退回來,頷首行禮,眼神前所未有地燃燒著:“是。”
【二十三。】
藥老離去,房屋消失,溫瑜起身,在那片流光溢彩中,化身成為這大夢一世中的一縷清風、一縷幽香。
她飄過山野田間,高山流水,像是這世間最無情也最多情的神,俯瞰著這空間中的一切。
看沐顏和明台的瘋狂,看禦獸宗門人被揪住精神般癡迷的誦詞,看邊邊角角,世間百態,也看到那猶如實質的信仰力量,經由雕像轉化,瘋狂地引入沐顏的體內,同時,又摧枯拉朽,撕扯著她體內的靈氣。
像是兩頭不死不休的巨獸,互相啃咬著脖子,那是最原始最深切的仇恨和殺意。
【二十。】
整個大夢一世的空間,已經徹底被主角意誌所掌控,越來越多的禦獸宗門人被拉入,或成為一隻瓢蟲,或成為一片柳葉,或成為一滴露珠。
他們如同被奪取了神智,神魂剛一進入,就並入到那誦詞供奉的隊伍之中,茫然地念著,有絲絲縷縷電流一般的細線,將他們一個個連接。
大夢一世,已成為了信仰的養殖場。
每一寸力量的加強,都是催動幸運deadE的更強的反噬。
【十九。】
溫瑜看著這麻木的一切,眼神漠然。
頃刻之間,她已籠罩整個空間,那越加斑駁混雜的香氣,全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香氣,是大夢一世中魂靈的引入。
既然,這已經成為了主角意誌的地盤,那就換一個主戰場。
這大夢一世,不要也罷!
手掌輕輕一攥,香氣如輕煙,散溢湮滅在掌間。
同一時刻,在不同的空間,不同的位置,有許多人猛然驚醒。
像是從一場夢幻又醜惡的夢中驚醒。
【十六。】
院內,柳樹無風而動。
黑鐵麵具沁著清冷的月光,蒲雲憶靠在柳樹樹乾上,他微低著頭,發絲輕揚,垂在麵具的一側,一手支膝,眼眸比月光淡漠。
他在守護。
他的視線,從來沒有離開過那座房子,他的心神,從來沒有脫離過那房中的人。
“啊。”身旁岑樓輕呼一聲,猛然從睡夢中驚醒,他首先便看到了蒲雲憶,第一反應就是皺眉和不滿,可話未出口,卻察覺到一股更猛烈的氣勢,便轉過頭去。
黑色淺紋的袍角,是他眼中最後的視線。
岑樓再次倒了下去,他的身後,站著蒲雲憶。
他聲音沉寂,在仍發著黑的早天,沁著一抹涼意和鄭重:“這是我和他的事情。”
蒲雲憶任岑樓躺在樹上,將那件外袍又蓋到了他的身上。
而蒲雲憶也看到了,那岑樓並未看到的美好。
柳葉飛花紛亂,像是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而在那宴會正中,是那光芒四射、奪人眼目的人。
嬌柔少女裹在寬大的城主黑袍中,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她容顏清冷,不笑的時候,幾乎有些冷清孤傲,仿若這世界的一切,都不值一提,不值一眼。
月光下,她側顏精絕,冷白得發光,是極致的黑與白,明明是最簡單的顏色,明明並沒有什麼裝飾和妝發,可卻隻是站在那裡,就動人心魄。
“蒲雲憶,”他聽到她叫他的名字。
她的聲音並沒有她樣貌那般冷然,甚至帶著點輕淡的柔|軟,咬字很輕,像是漫不經心,又像是滿心重視。
少女的容顏身形有些模糊,像是隔了迷霧,又像是沁了水汽,可仔細看時,就會發現,她像是無數顏色組成的小點,此時雖彙聚在一起,可間隙抖動,隨時都可能潰散。
“拉住我。”她說道。
一道黑影,被她遠遠拋出。
【十五。】
溫瑜說這話的同時,蒲雲憶袍袖成繩,已甩了過去,袍袖粗糲,動作卻分外輕柔,圍在了少女的腰間。
盈盈不足一握,被將那黑衣黑袍,顯得越發寬大。
趁得少女,溫柔如水,柔弱淺月。
磅礴浩瀚的靈力,借由這袍袖繩索,從他的身上,向她的身上傳遞。
【十五。】獲取與流失達成一個微妙的平衡,在係統的倒數中,時間詭異地停在了這一刻。
少女像是一團霧,又像是在天邊的一幅畫,飄飄渺渺,時而擴散,時而凝聚,明明開始生死存亡的事情,可少女卻睜起明月雙眸,看向蒲雲憶,笑容明媚:“沒想到,你還挺厲害的。”
“而且,也很守信。”
“但是,要再堅持一下才可以。時間到了,我會為你倒數的。”
再堅持一下才可以,蒲雲憶握住袍袖的手無意識地發顫,他體內力量早已枯竭,整個人搖搖欲墜,像是被撕扯著,可卻有另外一股力量,那每一次,在他死亡之時煥發的力量,遊|走在他的經脈中,順著那袍袖繩子,傳遞了過去。
甚至,不需要他的驅使。
那力量並沒有滋補他的身體,蒲雲憶沒有力量,儘管無意識地顫著,可他仍舊站得很穩,眼神堅定地,看著空中的少女。
她仍舊笑著,甚至開起了玩笑:“蒲雲憶,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是在放風箏啊。”
潰散與重聚,她活著的每一息,都在經曆著血肉經脈的拉扯和崩裂。
每一刻,都像是將人拍碎了,碾成末,攪成糊糊,又重新切著捏著做出來,然後再次拍碎,周而複始。
而少女她,清醒地經曆著這一切。
“蒲雲憶,我發現,你看到我這個樣子都不驚訝,你早就知道了是嗎?”少女仍在說著,但她的樣貌開始發生變化,從大小姐溫瑜變成了城主溫瑾,從柔美的女子變成了冷硬的男子。
“你是喜歡我現在這個樣子,還是剛剛那個樣子?”
蒲雲憶握緊了袍袖。
他抬起頭,迎上了對方的目光。
沉沉眼眸中,印出那人的身影,無關男女,無關聲音,卻有一種將人目光吸過去的魔力。
溫瑾又變回了溫瑜。
此前,他肆意地變換著身份,將人們玩弄在股掌之間,可現在,她連維持一個模樣的力量都沒有,反反複複,男男女女。
“或者,你喜歡沐顏?”少女像是在撒嬌,很快又變成冷清公子,眼神中卻是悲憫的玩弄:“這樣好不好,你不要喜歡她,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在這樣的生死時刻,他似乎完全不在意,又似乎是放開了,肆無忌憚地開著玩笑,像是篤定,他不會鬆手,也不會還嘴。
就像是斷頭台前,死刑犯肆意地消費著世人最後一刻的心軟。
蒲雲憶不會對死刑犯心軟。
可她不是死刑犯。
手上青筋暴起,皮膚是接近透明的白,隱隱能見皮肉之下崩裂而出的血,可蒲雲憶卻將那袍袖拽得更緊了。
“疼嗎?”蒲雲憶終於開口。
他的話很沉,沒什麼情緒,可在分外幽靜的黑暗中,像是彆扭的難言的關心。
“嗯?”溫瑜愣了愣,但她很快笑了,像是在看一個傻子:“當然疼啊。”
“疼死了。”
蒲雲憶看她。
他並沒有那麼聰明,以至於並不知道,她的回答,是真是假,是玩笑是真心。
溫瑜想摸摸下巴,抬手卻發現找不到手了,她仍舊笑著,雙眼晶亮,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事情。
“蒲雲憶。”
她輕輕喚道,這一次,像是認真,又像是玩笑。
“你給我唱首歌吧,我聽你唱歌,我就不覺得疼了。”
話說出口時,連溫瑜自己,都有點驚訝,驚訝於那一刻她驟然緊縮的心臟,那代表著微末的對於蒲雲憶反應的在意。
明明她隻是想在那麻木的痛苦中,去發泄一般的玩笑,來轉移注意力的,並沒有什麼真心。
完全無理的要求。
幾乎是有點恃病行凶。
但恃病行凶,是建立在旁人的在意上。
而她和蒲雲憶之間,有博弈,有殺意,有各懷鬼胎的交易,唯獨沒有在意。
夜色流光,氤氳夢幻。
薄淡如霧的少女,像是天上的仙女,虛幻縹緲,虛虛實實,月光下的靜謐,美得驚心動魄。
她穿著寬大不合身的黑袍,腰間被袍袖一卷,越發顯得腰肢纖細,如楊柳扶風。
袍袖的另一邊被麵覆黑鐵麵具的男人握住。
他眼神如寒譚,儘管身上滲出的血跡,已經沾染了衣袍,連手指都顫|抖得僵直,生物性地無法控製,可他仍舊站在那裡,像是一柄不會倒下的長|槍。
堅定地,捍衛著他的承諾。
“好。”
空淡的夜中,終於響起他的回答。
同時,頭腦空間中“哢噠”一聲,如同許久停滯的時鐘,終於撥動,向下走了一格。
倒計時再度開啟。
【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