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她這張臉上,這麼多年來,終於又有了表情的時刻。
如今的表情,如今的聲音,都是這麼多年來,她為所有被虐殺者收屍時回憶和收集得到的,然後日日在腦海中描摹和練習。
結親禮上,從看到詹開濟的牙齒時,飛羽便知道,他是殺死飛如的凶手。
而現在,巫家父子死亡,鷲鳥自由,她這個雜種和叛徒便也離開了禦獸宗。
守在宗門外,從詹開濟離開的第一天,她便跟著他。
從曾經還剩一口氣求她給予解脫的鷲鳥族人口中,飛羽知道了詹開濟的習慣。
她也知道,此刻的他,心中暴戾壓抑許久,不會放過任何一個送上門的人。
在她開口之前,詹開濟已經急不可耐地撲了過來。
他太過急躁,也太過篤定,以至於完全沒有什麼顧忌。
他打來了一道很輕的束縛咒。
因為,他喜歡對方的掙紮,恐懼和驚叫。
被胡亂的手在身上摸著,飛羽仍舊笑著,唯獨眼底冰冷孤寂一片。
她再次開口:“詹前輩,不要著急,我是被人送來的禮物。”
禮物?
詹開濟並沒有思考,下意識地問道:“巫興謀他們的死,隻是個障眼法嗎?”
“你是他們送來的?”
“我是……你的師妹派來的。她就在門外。”
熟悉的聲音和語氣,卻像是一道炸雷響在耳邊。
詹開濟內心湧出無法言喻的恐懼,師妹她竟然知道了嗎!她會怎麼看他!
“噗——”
失神的一瞬間,一把濃黑的匕首插在了他的心臟上。
刺痛感之外,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從心臟傷口內裡湧出,噬咬著周圍,是極度地想要撕裂自己的癢。
“這是飛如的問好。”
眼前那女人退出了他的懷抱,她不再笑,麵無表情地冷硬,就連聲音,也僵硬的毫無情緒。
她慢慢地整理好衣服,灰色的瞳孔看過來:“我知道,你並不記得她是誰了。”
“但我有一個晚上,可以叫你想起來。”
她的身上,有淺淡的妖氣,這僵硬的一切又有些眼熟。
詹開濟瞳孔一縮,認出了眼前人。
她是鷲鳥一族,是巫興謀的侍衛。
可金丹修為,縱然傷到了他的心臟,又能如何呢?
他是煉虛修者,隻是這樣一刀,並不能如何。
這念頭一起,詹開濟想動,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丹田內浩瀚的靈氣如一攤冰封的死水,被壓製得毫無動靜。
飛羽拿走了詹開濟的儲物戒,毫無顧忌地破除控製,在裡麵找到了她要找的東西。
那是,當時間漸久,詹開濟為了遊戲升級的趣味性所準備的物件。
飛羽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個重千斤的雷神錘。
她仍在說著,像是在敲碎他最後的希望,就如同他曾經對那些少女一樣。
“你虐殺而死的那些人,是我為她們收屍的,一共13276人。”
“不甘含恨而死的人,是有怨氣的。這匕首,便是熔煉她們的怨氣而成。”
“這怨氣因你而生,便是治你殺你的利器。”
她掄起錘子,重重錘在他的胸口。
悶痛中,詹開濟不受控製地倒地。
他看見了靠近的飛羽,沒有起伏的聲音如惡魔低語。
“她們的名字,你給她們的傷痕,今夜,你都會記得。”
*
日出東方,天光漸明。
飛羽推開房門,走了出來。
她的衣服上沒有沾染一絲血跡,可身上卻泛著濃厚的血腥氣,就像是在什麼屠殺現場待過一般。
身後留在房中的人,已經沒有了聲息。
門外,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鷲鳥一族的族長飛天,他與飛羽是同一批成長起來的。
另一個人,飛羽不認識,她也不關心。
見被人抓包,她吐了吐舌~頭,雖仍舊是陳述的語氣,可再從沒有過往強製的壓抑:“被你們發現了。”
“現在是要怎麼樣?”
“帶我這個叛徒回去正法嗎?”
飛天隻是看她:“飛羽,族人從來就沒有怪過你,也沒有恨過你。大家都知道你為了保護我們做的妥協。”
“但這些,你從來都不需要做。”
“我們那般咒罵你,也隻是希望,你覺得我們不值得,會願意放棄我們,逃離禦獸宗。”
“我們爛在那裡沒有選擇了,至少要把選擇的機會給你。”
這樣親切的話,是族人從來沒有對她說過的。
可每一個經她手埋葬的族人屍體,在還剩最後一口氣時,都死死地抓著她的手,那雙眼睛中,沒有怨恨,沒有厭惡,隻是對她說“離開這”。
他們每一個人都叫她離開。
封困的牢穴之外,咒罵聲中,也是叫她滾出去,不要再出現在他們的麵前。
但飛羽從來都聽不見。
她有猜測,可是卻不重要。
因為無論這怨恨是真是假,她都不會離開,因為無法忘記,還是破殼而出的幼鳥時,那些人為她描繪的藍天,白雲,陽光,清風、花草和樹木。
她希望,他們能有再次見到的一天。
無論那一天有多遠。
而她要做的,就是活到那一天。
“這些不重要了。”飛羽開口:“我從來沒有因此恨過你們。”
“那跟我回去,回到家裡去。”
飛羽緩慢搖頭:“禦獸宗,從來就不會是我的家。”
“我想要做的事情,如今都已經做完了。”
黑衣瘦削的女人,一直以來,都是在追尋自己的心。
她以族人的解脫為信念,以為朋友複仇為支點,麻痹了所有的表情和語音,從而也麻痹了她的敵人。
如今一切所願達成,鷲鳥一族,卻已經不是適合她的歸處了。
“道友若是沒有什麼好去處,可以來我們這裡。”
甄清澤開口了。
他與三個月前已經不同了,那種近乎急躁的戾氣消失,現在渾身上下是一種我可以掌控我的生活的自信。
因為自信,所以放鬆和坦然。
飛羽抬眸看了他一眼,無可無不可:“好。”
飛羽與甄清澤離開,飛天則是回了禦獸宗。
來之前,他心中早有預料,飛羽可能不會回來,因此,便向溫瑾城主求助此事,希望他能給飛羽一個歸處。
來到這裡時,便遇到甄清澤等在這,他說他來邀請飛羽。
既然是溫城主挑選的去處,那總是可以信得過的。
*
山坡之上。
溫瑜站在那裡,居高臨下,看著底下剩餘的孤零零的洞府。
去的三個人,沒有一個人會想要為詹開濟收屍。
他們都清楚這個人做了什麼,這樣留下,也是對於這個世界,對於那些逃脫的其他人,發出警示。
可若警示有用的話,這些人怎麼還會繼續作惡呢?
最好的辦法,當然是除掉他們。
溫瑾城主,當然不會容忍這些惡人的逍遙法外了。
身後傳來毫不掩飾的靈氣波動,溫瑜沒有動,腳邊金蟾猛地蹦起,一爪蹬掉了襲來的靈箭。
然後氣勢洶洶地瞪過去。
溫瑜轉身。
不知何時而起的風,將她的頭發吹起,透著點冰冷的莫測。
“萬道友,你該來這邊,這裡的風景很好。”
萬廣海的臉上,卻是一種融合著悲痛和大義淩然的表情:“溫瑾,想不到你是如此道貌岸然之輩!不僅威逼顏兒,還因為妒忌而對長鳴下此毒手!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
說著替天行動,他卻沒有靠近,而是遠遠打過來幾道術法,生怕被卷在溫瑜身邊似的。
溫瑜一看,心中就有了計較。
她配合著被那幾道術法纏在原地,同時問著係統:【查查什麼情況,這回,他們要給我扣什麼帽子?】
係統則是愣住了,反應了兩秒才回答道:【宿主,樊長鳴……死了。】
死了?
溫瑜單手應付著術法,另一隻手拿出連玉簡,連接到無邊台。
若說這時候,有什麼能最快得到信息,那便隻有無邊台了。
尤其是,禦獸宗之事,她名聲正盛,他們想要對付她,也一定會在這上麵下手。
這幾日,因袁璐氰利用無雙拍賣會得來的靈力冰晶而成功突破的消息傳出,無邊台上也開始了這冰晶生意,熱度也不小。
其他的,便是禦獸宗之事。
可現在一打開,都是滿屏的震驚和“我再也不相信英雄了”的絕望。
隨意一點開才發現,上弦宗的樊長鳴今早被發現死在臥房中,而同時,沐顏發出原版影像貼,直指溫瑾實際上是個偉大目的不擇手段之人,是殺死樊長鳴的凶手。
那影像,便是當初溫瑜刻意給沐顏留下的漏洞。
是無雙拍賣會時,他承認因愛執念設計一切的留影。
這樣關鍵的東西,這麼早就要用出來嗎?
溫瑜冷笑。
係統看了,默默翻譯——這笑容,代表問題不大。
即使現在整個修真界已經開始被帶節奏反罵回來了,可溫瑜仍舊不在意的樣子,她看向萬廣海:“就隻是這樣嗎?”
“到那個世界再去解釋吧!”萬廣海的眼中爆發出興奮的光芒,他抬頭,看向溫瑜的身後:“事到如今,你已經不可能再翻盤了!”
壓上一個新秀的性命,死於爭風吃醋,而以仁善之稱的溫瑾偏偏是這個做下這樣事情還威逼女子的小人,在禦獸宗事件的好名聲之上,引起的反噬,足以將溫瑾打入十八層地獄。
當然,溫瑾一向能耐得很,許是有什麼破局之法也說不定。
所以,他還準備了第二個方案。
人死了,便是死無對證,無人可以為他辨明清白。
溫瑾將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萬廣海不惜親身到此,就是為了召喚出蝕滯疫風,這依賴於鮫人力量的最後一次的蝕滯疫風。
用一次,就要用好。
不僅會吞沒溫瑾,還會吞沒他那座可惡的城。
讓他的痕跡徹底的消失,除了萬世罵名,什麼都留不下。
而現在,那連接天地風雲變色的疫氣龍卷風,已經逼近了溫瑾的身後。
他逃不了了。
可誰知,溫瑾卻在這時,衝他笑了笑。
像是知道他故意留音,這一次,溫瑾沒有發出聲音,而是做出了口型。
{我如何翻盤,你可要睜大眼睛好好看著。}
他消失在藍綠色的蝕滯疫風中。
與此同時,橙色璀璨的花朵在世界各地瘋狂生長,相互攀折搭框,像是破土而出的魔豆,幾乎快要觸到天邊,才堪堪停下。
最終,分彆連接成一個個巨大的畫框。
畫框中間,隱有迷蒙白霧,藍綠色的風吹過,漸漸顯露出景象來。
溫瑜給與的威脅,從未食言。
當摸通了玉簡台的運作,找到了靈氣傳導的媒介之後,借助蝕滯疫風和玉玲瓏在世界各地散落的花朵,她構建出了無數聯通的節點。
節點互相串聯成為媒介,搭載著靈氣輸送,從而可以在疫魔之城和修真界中間建立一個聯通點。
最終搭建出從疫魔之城到修真界的直播平台。
既然叫萬廣海好好看著,那便從來不會是一句空話。
絢爛的向日葵花瓣像是紛飛燦爛的蝶,被蝕滯疫風裹挾著,飛出去了更遠。
修真界的直播時代,即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