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這位剛問鎖匠,是打算撬行嗎?
紅三遠遠瞪了溫瑜一眼,放下心來。
雖是騙子,但他給溫瑜的消息不是假的,不周城確實沒有鎖匠,這鎖也確實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開開的。
鎖,是那些疫魔屍用來標記獵物的。
每次疫魔屍潮來臨,鎖與鐵具的撞擊聲,都會將他們給吸引過去。
而那鎖不知道是用什麼材質做的,即使是用手握住,用東西蓋住,也不能阻止那聲音的撞擊發出和傳遞。
沒有開鎖的人,往往是死得最快的。
所以,有很多人忍受不住,寧願毀掉自己的慣用手,也要拔除掉鐵具和銀鎖。
而同時,到這裡的人都會失去記憶,想要恢複記憶,必須要開鎖才可以。
開鎖不一定會恢複記憶,但沒有開鎖,一定不能恢複,還會有更大的死亡威脅。
現在,那些尚未開鎖的老人,早已積蓄一腔怒氣,看到有人在這不長眼的做開鎖的生意,隻怕,溫瑜的生意不僅要黃,連攤子都得被砸,東西都得被搶。
到時候,溫瑜窮困潦倒,他就收他當小弟好了。
長相不錯,臉色又不好,很適合去騙那些新進來的小姑娘開錢包。
溫瑜知道紅三在看她。
她也知道,紅三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但她無所謂,也懶得花力氣和心思,去將注意力放在這麼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身上,因此就安靜地坐了下來。
隨便削下根木杈,左手拿著,開始撬鎖。
進城時,邊界鬆動的瞬間,她體內封死的靈力有些微的複蘇,因而現在還有一點點可用。
程度與最初拿出那三件重要物品時所用的靈力一樣。
被她用來拿折疊小凳坐著了。
至於撬鎖,溫瑜雖然沒有記憶,可看到手上的鎖時,第一反應就是找鎖匠。
第二反應,就是鎖匠不行,她可以開。
尤其是,這鎖一看上去就是那種很簡單的老式鎖,她閉著眼睛都能撬開。
似乎,她以前很擅長這個,也許開鎖是她的愛好。
而跟紅三的對話,也讓溫瑜發掘出一個掙錢的新路徑。
竟然這裡身上有鎖的人那麼多,而這裡又流通什麼刀晶幣,那不如趁此機會做點小生意好了。
畢竟,好人,總要吃飯的,不是嗎?
而吃飯的時候,把好人給做了,也很省時間。
從溫瑜一進城,她就已經被城裡的無數道目光給鎖定了。
沒有記憶的新人,往往是最好騙,也最能獲得利益的。
很多人在不周城學到的第一課,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這一天,進不周城的新人已經被分散著騙了一圈了,最大的騙局和笑料,便是有個白衣白裙的叫“沐顏”的少女新人,竟然被西街幫奉為了聖女,給迎接了回去。
一路上,還叫囂著要邀請大家來看聖女“神跡顯靈,救助眾人”。
騙新人時,不周城的人都是一條心的。因而路上的人,或是嘲諷或是應和或是期待,將氣氛給烘托得足足的。
看那個少女臉頰微紅,又興奮又害羞還滿臉我要努力拯救世人的模樣,顯然是當真了。
如今,隔了一段時間,才見到溫瑜這麼一個新人進來。
很多人都有些技癢。
無論是行騙,還是挑釁,都想要來招惹招惹。
他們見紅三沒再繼續攻略溫瑜,而這個長相俊逸、一看就出身不俗的男人自顧自地在那開鎖,甚至還立了個牌子,互相對了對眼色,一個個地都湊了過來。
暗地裡連光都微弱,因而當陰影覆過來時,便分外得叫人不滿。
溫瑜左手動作沒停,抬起頭來,他甚至還笑了笑,將被打擾的不耐完全掩蓋,幾乎稱得上君子溫和:“開鎖嗎?六十刀晶幣。”
六十,是一個又狠又準的價格,這是溫瑜一路行來,觀察小攤上的物價定下的。
不會像一百那樣讓人望而卻步得掏不起轉身就走,也不會便宜得爛大街叫什麼人都來這裡尋開心,而是一個叫人肉疼而又能咬牙掏得出的價錢。
她眸光落在眼前三人身上,他們中的兩人,都是右手缺失,眉目戾氣橫生,是沾染過血氣和殺-戮的人。
還有一人,唯唯諾諾,低著頭很慫的樣子,他的左手困在鎖裡,右手卻以一個很奇怪的角度彎折,偶爾動作觸及到,能看到他眼中壓抑的痛意。
溫瑜眼眸微眯:“原來你在這啊。”
這句話一出,莫說準備來找茬的兩人,就連周圍關注動向的其它人,以及遙遠空間中關注著畫框留影的修真界眾人,一瞬間的精神都繃緊了。
{我去!!!!!!兩個畫框竟然重合了!!!我終於看到溫城主的左半邊臉了!}
{不會吧,溫城主難道認出了封茂真人?所有人都失憶了,就連佛子明台都差點叫中正真人給忽悠到花樓去,溫瑾這麼強?看到一個不太熟的封茂真人,都能認出來?}
{說不準這就是他的地盤,一切都是他設計出來的,剛剛的失憶都是裝的!這種小人心機如海,做出什麼來都有可能!}
{樓上這位道友戾氣好重,溫瑾現在還沒確定是凶手呢,而且就算是確定了,這蝕滯疫風之事,他明顯是個受害者啊!}
{樓上這位道友才戾氣重,溫瑾竟然都成了受害者了,他殺樊長鳴,逼迫沐顏,作惡多端,怎麼就成了受害者了,還沒確定是凶手,怎麼不算呢?}
{你們吵你們的,我更關心他能不能開鎖。}
{這鎖要真這麼容易開,這城裡還這麼多殘廢,嗬,我等著看他開不開被揍成豬頭的樣子!這些修真界的城主真人什麼的,現在靈力用不出來,看他們還怎麼作威作福,還不是要任人宰割!}
兩個台上的爭吵和喧鬨仍在繼續。
其中,無邊台的總控室中,甄清澤眼眸沉靜而認真,目光鎖定在這最後充滿怨憤的發言上,陣旗一引,調控法陣鎖定了這個名屬的靈力。
他在這上麵頗有些獨特的直覺,此前抓出的刷評控評的虛假名屬,背後勾連的發言成千上萬條,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可甄清澤就覺得,其中憤懣仇富的發言,透出幾分真心。
因而,便順著這條線,每當出現類似的引起警覺的名屬,便會悄悄鎖定,多加留意,為以後的順藤摸瓜,提前做一些準備。
持有那名屬的修者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注意到了,甚至還覺得,自己將這“踩旁捧沐”的任務完成得很完美,轉頭換了個名屬,又去沐顏所在的同步留影貼中,去歌頌“沐仙子好可憐,之前被溫瑾騙,現在在這疫魔空間,千萬不要再被騙了啊。”
而所有的行動,都在陣盤記錄中,留下了痕跡。
與此同時。
不周城中,溫瑜一句話,就叫一個城的人,全都轉頭來看她。
離得遠的,甚至遠遠抻著脖子,有那種還想偽裝下,雖不轉頭,卻偷偷拿起攤上的刀晶鏡,假裝照鏡子,利用反光偷偷地去關注。
七百二十六人。
溫瑜垂眸,外城之中,總共有七百二十六人。
因為,那一個瞬間,她察覺到,有七百二十六道或明或暗的視線,鎖定了她。
她嘴角仍舊掛著淺淡溫和的笑意。
當然,被注意,就是她的目的,不是嗎?
沒人認為她能開鎖,就如同沒人認為她能恢複記憶,可現在,隻需要微末的一點認知崩壞,她就可以在這個世界中,重新構建出以她為基點的認知。
溫瑜並沒有恢複記憶,可從那唯諾之人剛剛沾染灰塵的較新的衣服,一張沒有經過風霜苦痛的臉,和那一副沒有受過苦的樣子,她就知道,他與她是一路來的。
既然是一路來的,那便裝作認識好了。
反正,這的人,都沒有記憶,都不認識他們,也沒人能去驗證真假不是嗎?
此刻,正如溫瑜所料,不周城的多數人,都驚訝和震驚於她記憶的恢複。
但這種震驚很快就消散了。
因為這座城中,能活下來的人,都不是單純簡單的人,很快,一個接一個的,就開始反應過來,眼前這個人,可能隻是一個騙子。
這種反應,伴隨的是惱怒。
終日打鷹就被麻雀啄了眼睛的惱怒。
以當先最前的兩人為首為最。
柩瑚和馬朋對視一眼,哼了哼,不陰不陽地說道:“這位小哥,你是認識我嗎?”
這話便是故意的。
他不提被溫瑜盯著的新人,故意如此說話,有點“我已經看透了你的套路現在就在找茬”的無所顧忌。
溫瑜也笑了。
她正無聊,還挺喜歡,這種自己往上送的。
“隻是看上去有些麵熟,”她笑,仍舊是君子端方溫文爾雅的模樣:“你長得很像我弟弟……”
弟弟?
果真是編的,柩瑚正要發飆,卻聽見了溫瑜後麵未完的話:“……養的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兩個台上的修者們統一的爆發出了笑聲,即使有冒出{溫瑾果真是壞,這樣逗人玩}的話,也都淹沒在了笑聲的回複中。
不僅僅是好笑,也是因為,他們沒想到,在這樣緊迫的環境中,溫瑾竟然還能說出來這樣的話。
修者們不傻,誰都能看出來對麵來人不懷好意,而且一直關注封茂真人畫框的修者剛剛已經補全了前因後果。
一屆修真界大能,被這兩個人欺負得團團轉,甚至因為他右手完好無損,逼著他靠牆掰彎了自己的右手,是明確的壞人。
溫瑜這樣對付他們,不會引起反感,反而叫人舒爽。
“找死!”
柩瑚還沒說什麼,他旁邊的馬朋倒是先怒了,一掌就衝溫瑜拍來。
溫瑜卻像是沒看見一般,一旁的封茂真人已經瑟瑟發抖,偶爾露出的嘴-巴中,能看到新破損的牙齒,她隻是近乎冷漠地想著——
——掌風雄勁,非普通人力能為,這個地方,有彆的力量體係的存在。
以及——
——我這個人,好像不怕死呢。
——但這個人,真的是一點給人威脅的感覺,都沒有呢。好弱啊。
萬眾矚目的“生死之間”,就連拍掌而下的馬朋,都有了一些猶疑。
眼前這個人,怎麼不躲?
這些新人雖然靈力被封,但屬於修者和人類的本能還在,怎麼不還手或者躲開呢?
他這一下沒有留力,不會直接殺死他吧。
新人是不周城中最寶貴的資源,就這樣烏龍殺死實在是太過暴殄天物了。
而且,馬朋很確信,如果他現在真的拍死了這個新人,不出晚上,這個新人的位置就會由他來填滿。
凶勁掌風中有了遲疑和凝滯,稍稍收了些力道,但仍然凶猛向下,馬朋眼中閃耀著凶狠的光。
不能打死,那也要給他一個教訓!
兩個台上修者們跟著緊張,但在空滯之中,還有人叫囂著{這都是溫瑾自找的,誰讓他花花腸子非舉牌說自己能開鎖呢,打死才好呢,直接少了一個禍害!}
不周城中,周圍人則是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當然,看的是溫瑜的好戲,城中玩樂不多,調-教新人,便是喜聞樂見。
沒人覺得這個新人能做什麼。
甚至已經有人在計算他的手腳能換多少刀晶幣了。
黑暗的天,停滯的風,陰藍的燈,莫名添了燥熱的空氣中,除了掌風聲外,有一個聲響,突然被所有人捕捉。
那是“哢噠”一聲。
是銀鎖的鎖芯與鎖簧撞擊,彈出鎖頭時的聲音。
馬朋怔住,手掌下意識地拐了個彎,收力反震自己喉口腥甜的同時,這一巴掌,落在了一旁低頭賊眉鼠眼的封茂真人的臉上。
一下子就將這正想著“欺負溫瑜自己逃離苦海的”封茂給拍翻在地,彎折的右手拍擊,痛楚一瞬間襲入大腦,他一張嘴,吐出半口殘缺不全帶血的牙齒,紅紅白白,像是沾了血花的人腦。
而封茂在看到這景象時,整個人愣住了。
像是有人在大腦裡揭開了一麵被蒙住的紗,露出了藏於那裡卻一直存在的記憶。
“啪。”
溫瑜將銀色小鎖和黑色鐵具扔到地上,開鎖的木杈在左手中靈活翻轉,笑意淡淡地抬眸:“我不喜歡大吼大叫的人。”
他聲音溫和,不是厭惡和排斥,更像是教學先生視學生如子的愛護和訓誡:“你太吵了。”
馬朋眉頭緊鎖,對上溫瑜的眼,沒來由地有一絲涼颼颼的懼意。
很奇怪的。
他明明溫和,可他卻怕他。
他會說什麼呢?
能開鎖的人,在這不周城中,莫說他開口,就算他不開口,隻怕也會有無數人為了討好溫瑜,而爭先恐後地想要殺了他來領功吧。
旁邊柩瑚也想到了這個可能,他反應很快,當即拉住怔愣的馬朋,一起拜倒:“先生息怒!……”
本是要高呼出聲以表現懇切和在意的,可最後一個怒字的聲音剛提上去,柩瑚猛然反應過來,眼前這位剛剛說過“不喜歡大吼大叫”,忙又將聲音壓了下來。
而周圍,莫說大吼大叫,就連那竊竊私語都不見了。
紅三站在不遠處。
他此刻心中再沒有那收溫瑜做小弟的心思,也沒了外城長街上眾人常見的那副油滑活絡,一雙風霜黑亮的瞳孔中,映著溫瑜的身影,看著被他隨意仍在桌上的鎖,眼神微微震顫。
雖然進來便被鎖住,有人從生到死都無法脫離,可不周城中,並沒有太多人知道,這鎖到底代表著什麼。
而這般輕巧的開鎖,是叫人震驚到失語的不可能。
這樣的人,絕不可無視。
紅三小心地注意左右,見無人關注,不著痕跡地退了出去。
他的身後,有人衣著考究,往日隨性的紮發也規矩束好,正將幾兩碎銀,遞給一旁衣衫破舊、眼含薄淚的賣身葬父少女。
“這個你拿著,好好安葬你的父親。”
男人袖口隱有鑄錘紋路,正是發憤圖強要有個父親模樣,因此改頭換麵更徹底,不再隨性的袁霄。
隻是此時,他也失了記憶。
右手被鐵套鎖住,但看到這賣身葬父的哭泣少女,還是心生憐憫,給了些銀錢。
少女紅著鼻頭,抹著眼淚道謝,連連磕頭。
袁霄忙扶住她。
同時心裡,湧起點終於行俠仗義的豪氣。
他並不知道,那點銀錢被少女指縫一搓,已化作銀色灰沫融入塵土,而少女低頭時,貪婪的目光,正放在他腰間掛著的靈佩上。
再抬頭時,她的聲音越發得嬌憐。